桂花糕小店本就狭小,沈寂、江阔、顾安、陈婆婆四人同在一室,空气却像被屋外的海雾浸得沉甸甸,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顾安站在柜台前,一身素黑布衣,洗得微微发白,料子普通,却被他穿得干净挺括。
他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嫌疑人面对警察时的慌乱、戒备、或是刻意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相遇。
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分明,虎口、指尖处散落着几不可查的细小疤痕。
那是常年握针、缝合、触碰冷硬木料才会留下的印记。
入殓师。
这个职业在沧澜老巷里不算稀奇,却是人人避讳的行当。
与死人打交道,替亡魂整理遗容,送逝者入土,一身阴气,半生孤冷。
可顾安身上没有阴森鬼气,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一座守着陈年旧尸、不肯离开的坟。
沈寂没有立刻开口,墨色的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目光锐利如探照灯,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直抵灵魂最深处。
江阔先一步上前,例行盘问:“顾安,你住这附近?”
“巷子尾,殡仪馆老宿舍。”顾安点头,声音清浅温和,听不出异样,“从小就在老巷长大,陈婆婆是看着我长大的。”
“林德发、张茂才、刘长海、赵四喜,这四个人,你认识吗?”
顾安垂眸,视线轻轻落在柜台上的食盒上,语气平淡无波:“认识。都是巷子里的老人,偶尔会在殡仪馆帮忙处理后事,打过照面。”
“只是打过照面?”沈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久经刑侦一线的压迫感。
“他们死前,都吃过陈婆婆这家店的桂花糕。你手里的食盒,装的也是桂花糕。”
“我替陈婆婆跑腿。”顾安抬眼,迎上沈寂的目光,眼神坦荡,“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有空就帮她送送东西。巷子里的老人,我都会帮一把。”
“他们死的那天,你在哪里?”江阔追问。
“在殡仪馆。”顾安回答得毫无停顿,“给一位老人守灵。有同事可以作证,监控也能证明。”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沈寂心中那股直觉愈发强烈,眼前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江队,”沈寂没有再追问,淡淡开口,“先让技术队过来,店里的指纹、食盒、桂花糕,全部取样送检。”
“是。”江阔立刻拿出手机安排。
顾安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反抗,没有退缩,任由警察进出小店,拍照取证。
他甚至还轻轻扶了一把差点被警员碰倒的木凳,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旁观的好心人。
陈婆婆坐在角落的竹椅上,垂着头,一言不发,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她怕的不是警察,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深埋了二十年、连提都不敢再提的恐惧。
沈寂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顾安、陈婆婆、整条江西老巷沉默躲闪的居民……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他们不是凶手,却是一群抱着秘密、一同沉默的共犯。
二十年前的江渝号,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局法医室。
冰冷的白光下,陆知衍正蹲在物证台旁,仔细观察从第四具尸体上提取出来的木屑。
助手小周拿着化验报告,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陆法医,结果出来了!和你判断的一模一样。
死者肺部积水确实来自地下废弃深井,盐分、微生物、矿物质含量完全匹配老沧澜地下水源!”
“还有这些木屑,”陆知衍用镊子夹起那一点点黑褐色木渣,“确定是楠木?”
“百分之百确定,而且是几十年以上的老料,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小周点头,“沧澜市内,做老式楠木棺材的铺子,只剩下两三家,都集中在江西老巷殡仪馆附近。”
陆知衍站起身,摘下手套,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凶手的画像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成年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心思缜密,极度冷静,熟悉人体结构,懂解剖、懂缝合。
有机会接触棺材与深井,长期生活在江西老巷,对二十年前的江渝号事故有着极深的执念。
入殓师。
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陆知衍拿出手机,拨通沈寂的电话。
铃声一响便被接通。
“沈寂。”他声音清润,语速平稳,“我这边有新的线索,凶手大概率从事殡葬相关职业,棺材木屑、深井溺亡、精细缝合伤口,全部指向同一类人。”
电话那头,沈寂望着眼前安静站立的顾安,低声道:“我已经遇到他了。”
陆知衍微微一怔:“是谁?”
“顾安,江西老巷的入殓师。”沈寂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没有直接证据,人很干净,证词完美,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
“小心一点。”陆知衍立刻叮嘱,“他能连续杀死四个人不留下任何痕迹,说明他的控制能力和反侦察能力都极强,而且……他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报复。”
“我知道。”沈寂目光紧锁顾安,“他在执行审判。”
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私刑审判。
“对了,”陆知衍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压低,“我在第一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点残留的织物纤维。
不是现代布料,是老款粗麻布,上面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痕迹,我怀疑是陈旧血迹。我正在加急化验。”
“好。”沈寂眸色微深,“等你结果。”
挂掉电话,沈寂重新看向顾安。
此时,技术队已经完成取样,为首的警员低声向江阔汇报:“江队,食盒、桂花糕、柜台、门把手,都只查到陈婆婆和顾安的指纹,没有发现死者的指纹。”
一无所获。
顾安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笑意。
沈寂缓步走上前,两人距离不足一米。
他比顾安高出大半个头,压迫感自上而下笼罩过去。
“你做入殓师多久了?”沈寂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顾安抬眼,目光平静:“十年。”
“从十五岁开始?”
“是。”
“十五岁之前呢?”沈寂的声音一点点收紧,“二十年前,江渝号沉船那一年,你多大?”
顾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快得像闪电,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沈寂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回答:“七岁。”
七岁。
刚好记事,却又不够成熟分辨善恶的年纪。
足够亲眼目睹一场罪恶,足够将恐惧刻进骨髓,足够用一生去复仇。
沈寂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顾安,”沈寂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顾安没有拒绝,轻轻点头,温顺得不可思议:“好。”
警车驶入沧澜市局大院时,天空已经彻底放亮,可海雾依旧没有散去,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模糊不清。
顾安被带进审讯室。
没有手铐,没有强硬押解,他自己走进去,自己坐下,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谈话。
江阔负责主审,沈寂坐在单向玻璃外,面色沉静地观察室内。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打在顾安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眉眼清瘦,毫无血色。
“顾安,我们就直说了。”江阔开门见山,“四名死者,全是江渝号幸存者,死前都出现在江西老巷,都接触过桂花糕。
而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出现在所有关联地点、又具备作案条件的人。”
顾安安静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与那四具浮尸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没有杀人。”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你有动机。”江阔盯着他,“二十年前江渝号沉船,你家里是不是有人死在船上?”
顾安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沉默不语。
“是你的父母?”江阔继续施压,“还是你的亲人?你恨那些活下来的人,你觉得他们是逃兵,是罪人,所以你要一个一个,送他们去死。”
“我不恨他们。”
顾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凉。
“我只是……送他们回家。”
“回家?”江阔皱眉,“把人杀死,扔进江里,叫送他们回家?”
“江底,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顾安抬起眼,眸色漆黑,深不见底,“欠了命,总要还的。这不是杀人,是归岸。”
是归岸。
不是杀人。
这句话从一个入殓师口中说出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玻璃外,沈寂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凝重。
顾安的精神状态很稳定,没有癫狂,没有错乱,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完整且坚定的逻辑。
他认为自己不是凶手,是审判者,是替沉江的亡魂执行正义。
就在这时,陆知衍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化验报告,脸色微沉。
“沈寂。”他走到沈寂身边,压低声音,“织物纤维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是老式孝衣,年代很久远,上面的暗红色痕迹,确实是人类血迹,而且……”
陆知衍顿了顿,语气加重:“血迹的DNA,与顾安高度匹配。”
沈寂眸色一凝:“什么意思?”
“那是亲人的血。”陆知衍一字一句,清晰道,“大概率是直系血亲,父亲,或者亲兄弟。”
沈寂看向玻璃内的顾安。
原来如此。
所有的动机,所有的执念,所有近乎偏执的审判,终于有了根源。
不是仇杀报复,是血亲遗恨。
二十年前,江渝号上,有他最亲的人。
而那七个活下来的幸存者,欠了他一条命,欠了他一整个家。
审讯室内,江阔还在继续盘问。
“顾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二十年前,江渝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安沉默了很久很久。
整个审讯室只剩下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痛苦。
那不是伪装,不是表演,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疼了整整二十年的伤。
“你们以为,是意外?”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风浪?是超载?是操作失误?”
“不是。”
顾安的目光,穿透墙壁,仿佛望向了二十年前那片漆黑冰冷的江面。
“江渝号,是被人故意弄沉的。”
“为了钱。”
“为了保险金。”
“为了活下来的人,能好好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针,扎进空气里。
江阔猛地一怔:“你说什么?!是人为沉船?”
顾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苦极涩的笑。
“他们活下来了,踩着我亲人的骨头,活了下来。”
“我只是……替我亲人,要回公道。”
玻璃外,沈寂与陆知衍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连环复仇案。
可现在才明白,这是一场被掩埋了二十年的集体谋杀。
幸存者,不是幸运儿。
是凶手,是共犯,是靠着一船人命换来后半生安稳的罪人。
而顾安,是唯一站出来,执行审判的人。
沈寂抬手,轻轻按住陆知衍的肩膀,掌心温度沉稳。
“真相要挖出来,罪也要审判。”他低声道,语气坚定,“但不是私刑。”
陆知衍点头,轻轻握住沈寂的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