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废弃码头的深夜,是被风与浪啃噬过的冷。
残破的集装箱歪歪斜斜倒在岸边,铁皮被海风蚀得斑驳,浪头一波波撞在堤岸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轰隆作响。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光都被浓云吞掉,整片区域陷在一种压抑到窒息的黑暗里,只看得见零星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
午夜十二点。
秃鹫的人先到,藏在集装箱后方,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压得极低。他们不是来分货,是来杀人。
半小时后,几道黑影从荒坡方向窜下,豺狗握着一把开山刀,脸上横肉紧绷,眼底是疯癫的狠戾。他也不是来分货,是来清账。
两拨人隔着十几米对峙。
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浪声、粗重的喘息。
各自心怀鬼胎,满眼都是杀心。
沈寂带着全队埋伏在码头外围的沙丘后,警械上膛,气息全无。
他抬眼望向高处的瞭望点,陆知衍就站在废弃塔吊的平台上,一身深色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是陆知衍主动要求的位置——站得高,能看清所有人的肢体、神态、眼神,能提前读出谁会动手、谁会开枪、谁会先反水。
“秃鹫的人在左箱后布了枪手,三个,目标是豺狗。”
“豺狗带了五个人,右侧两人带刀,中间两人藏枪,他自己是主攻。”
“秃鹫在往后退,他想留后手,等两边两败俱伤再出来。”
“预计三十秒内,豺狗会先失控。”
陆知衍的声音透过耳麦清晰传来,冷静、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每一句预判都踩在人性的崩断点上。
沈寂低声回应:“收到,等我指令。”
三十秒刚到。
豺狗一眼看穿秃鹫的拖延与埋伏,暴怒到极致,嘶吼一声挥刀冲上前:“你敢阴我!”
枪声瞬间炸响。
“动手!收网!”
沈寂一声令下,埋伏的警员如猛虎出山,冲出沙丘,灯光瞬间照亮整片码头,呵斥声、枪声、浪声搅成一团,子弹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打在铁皮集装箱上溅起火星。
场面彻底失控。歹徒负隅顽抗,枪声此起彼伏,流弹乱飞,每一秒都在与死亡擦肩。
沈寂冲在最前方,精准压制火力,掩护队员推进,身形在集装箱间灵活穿梭,冷静得可怕。
混乱中,豺狗被秃鹫的人连开两枪,虽未命中要害,却彻底杀红了眼。他像一头彻底疯魔的野兽,硬生生冲破枪火,一刀劈向秃鹫。
秃鹫慌忙躲闪,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涌。两人在泥地里扭打、砍杀,六亲不认,往日的利益勾结,在这一刻变成你死我活的厮杀。
而沈寂,从头到尾耳尖都绷着陆知衍的动静。
就在他制伏一名歹徒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塔吊斜后方,一名漏网的歹徒举枪瞄准了瞭望台!
枪口对准的,是毫无防备的陆知衍。
“知衍!”
沈寂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理智与战术全部抛在脑后,几乎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飞身扑起。
他整个人将陆知衍狠狠按在塔吊平台的木板上,死死护在身下。
砰——! 子弹呼啸而过。
擦着沈寂的上臂飞过,带起一片温热的血珠。
“呃……”
沈寂闷哼一声,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臂弯往下淌。
“沈寂!”
陆知衍整个人都僵住。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慌、乱、怕、心尖发颤。
一贯冷静通透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无措,他伸手死死按住沈寂流血的胳膊,指尖都在抖,声音轻得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沈寂……你流血了……”
沈寂趴在他身上,呼吸微喘,上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看着怀里人发白的脸,却反而笑了一下,笑得轻浅,却异常安稳。
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没事,小伤。”
“死不了。”
只要你没事。
风还在吼,浪还在撞,枪声渐渐稀疏。
等支援队员冲上塔吊时,沈寂已经撑着起身,重新握好枪,仿佛那道流血的伤口根本不存在。
他先伸手把陆知衍拉起来,上下扫了一眼,确认他毫发无伤,才转身继续指挥。
激战落幕。
码头遍地狼藉,血迹、弹壳、刀刃散落一地。
警方抓获歹徒十余人,秃鹫被豺狗砍成重伤,奄奄一息被抬上救护车。
唯独豺狗不见踪影。他再一次借着码头复杂地形,冲破包围,消失在夜色里。
而现场清点后,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下。只找到部分违禁化工品,那批最关键、价值千万的象牙货物,依旧下落不明。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码头。
陆知衍站在沈寂身边,看着他胳膊上渗出血的绷带,眼底的慌乱还未完全散去。
沈寂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真的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秒。他怕的不是子弹,是失去眼前这个人。
医院的消毒水味,盖过了一夜的硝烟与血腥。
秃鹫被推进急救室抢救,胸口、手臂、大腿多处深度刀伤,失血接近休克,医生出来时只摇了摇头:“随时可能断气,醒不醒得来,看他自己。”
警方层层把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灯火长明,气氛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所有线索卡在最后一环,货物在哪、幕后还有谁、豺狗逃去了哪里。
答案,全系在这个垂危的黑老大身上。
陆知衍靠在走廊墙壁上,望着紧闭的病房门,语气平静却笃定:“他会醒。”
沈寂侧头看他。
“秃鹫贪生怕死,远超常人。”陆知衍轻声分析,“他舍不得钱,舍不得命,舍不得这么多年经营的一切。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拼命活,为了活,他能把所有秘密吐得一干二净。”
包括藏匿点,包括更深的保护伞。
沈寂点了点头,刚一动,上臂伤口便扯着疼,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天那一枪,擦过肌肉,不算重伤,却深得扎骨。
陆知衍立刻注意到,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下沈寂的胳膊,示意他坐到长椅上。
警局临时带来的换药包摆在两人中间,灯光柔和,落在陆知衍低垂的眉眼上,少了几分白天的冷静锐利,多了一层安静细致。
他轻轻拆开沈寂臂上的绷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般。
伤口已经止血,却依旧狰狞,周围皮肤泛着浅红。
陆知衍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清理伤口,指尖极轻地蹭过沈寂的手臂。
两人同时微微一顿。没有声音,没有眼神过度交汇,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那一瞬间的停顿,胜过千言万语。
是担心,是心疼,是不必言说的默契,是黑暗里唯一的暖意。
沈寂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不疼。”陆知衍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指尖更轻了。
绷带一圈圈缠好,系上一个干净利落的结。陆知衍收回手,刚要开口,监护室里突然传来仪器急促的蜂鸣。
秃鹫醒了。
医生迅速检查,确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后,沈寂带着录音设备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秃鹫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在看见沈寂的瞬间,眼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正如陆知衍所料,贪生怕死的人,到了鬼门关前,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等沈寂开口逼问,他已经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全盘托出:
“货……象牙在……老城区废弃木雕展馆……和木雕混在一起……”
“还有……上面有人……赵坤不算什么……有更大的官,代号叫‘老爷’……”
“豺狗……豺狗要连夜从边境小道走……带钱跑……不回来了……”
每一句,都砸在关键上。
木雕展馆——
正是与山城江舟的木雕馆一脉相承的老场地,跨境走私长期以此为掩护,把象牙雕成半成品,混在正规木料里蒙混过关。
而“老爷”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黑网之上,还有顶层。
沈寂立刻退出病房,对着对讲机沉声下令:“全队集结,目标老城区木雕展馆!快!”
车队呼啸着冲出医院,划破临沧深夜的寂静,直奔老城区。
陆知衍坐在副驾,看着沈寂依旧微微绷紧的侧脸,轻声:“他会赶在我们前面。”
沈寂目视前方,眼神冷厉:“我知道。”
豺狗疯归疯,却最清楚货物是他唯一的退路。秃鹫一醒,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一定会拼了命去展馆提货跑路。
警车驶进老城区窄巷,远远便能看见,那栋破旧的木雕展馆大门洞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迟了一步。当沈寂带人冲进去的那一刻,展馆中央,一道高大狰狞的身影转过身,手里拎着一根裹着黑布的象牙料。
正是豺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着血丝的牙,疯狂、阴狠、走投无路。
“你们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