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业别墅的死亡气息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陆知衍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密室墙壁上冰冷粗糙的触感。
眼前一遍遍闪过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孩童手印,每一个小小的印记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让他从骨头里往外泛着冷。
沈寂走在他身侧,肩背紧绷,没有说话,只用身体不动声色地隔开周围窥探的目光,一路护着他走出别墅大门。
夜色更深,澜京的风带着山巅的寒意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无数无声的鬼魂在爬行。
监视的车辆早已不见踪影。
不是放弃,而是任务完成。苏承业已死,现场已清,他们这两只猎物暂时没有了被“观赏”的价值,被放回了人群,等待下一次收网。
“现在去哪?”陆知衍压低声音,脸色依旧苍白。
“华人商会总部。”沈寂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苏承业是商会永远的名誉会长,他的死讯封锁再严密,核心权力层也一定早已知情。
警方、凶手、‘先生’的人,能控制现场,控制口供,控制不了一整个商会的人。”
更重要的是,苏承业掌管黑金网络数十年,四十七亿赃款、国宝文物、象牙走私,绝不可能仅凭他一人完成。
华人商会里,一定有参与者、知情者、包庇者,甚至是分赃者。
这是继苏承业之后,第二条、也是唯一一条能通往“先生”与黑暗核心的通道。
陆知衍点头,他比谁都明白,此刻的华人商会,早已不是商人聚首、谈商论道的场所。
那是一座围满了饿狼的羊圈。
车子按照提前掌握的地址,驶向澜京老城区华人聚集的中心地带。
远远望去,一栋中式仿古楼宇矗立在街巷深处,飞檐翘角,朱红大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书写着澜京华人商会六个大字,气派十足,透着海外华人抱团扎根的底气与威严。
可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门口没有迎宾,没有车流,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站在石柱旁,眼神冷得像刀,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像一座富丽堂皇的坟墓。
沈寂与陆知衍下车,整理了一下衣着,收起所有锋芒,依旧以中方古董商人的身份,迈步走上台阶。
保镖没有阻拦,只是在他们经过时,用一种近乎宣判的目光扫过两人,微微侧身,让出了大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高级檀香、浓重烟味与无形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极其宽敞,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名贵地毯铺满地面,四周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彰显着财富与地位。
数十名华人商会的核心成员分散站在大厅各处,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单看外表,无一不是在澜京呼风唤雨的人物。
可他们的脸,却一模一样。笑容标准,嘴角弧度精准,眼神却死寂一片。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像一群被拔了牙、剪了爪、圈养在牢笼里的牲畜,明明身处绝境,却连哀嚎都不敢发出,只能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等待着被挑选、被吞噬、被无声无息地吃掉。
沈寂与陆知衍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审视。
没有人主动上前打招呼,没有人开口询问苏承业的死。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整个大厅,只剩下钟表秒针跳动的声音,咔、咔、咔,像死神在一步步靠近。
陆知衍站在沈寂身侧,没有说话,双眼微微垂下,看似温顺无害,实则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快速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犯罪心理侧写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开到最大。
他不需要交谈,不需要接触,只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就能剥开所有人的伪装,直视他们灵魂最深处的真实。
站在左侧最前排的中年男人,手指不停蜷缩,皮鞋尖反复蹭着地毯,笑容僵硬,眼神始终盯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是参与者,手上沾过血,此刻正在害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站在右侧窗边的女人,妆容精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嘴角挂着礼貌的笑,眼底却一片空洞。
她是知情者,知道所有黑暗,却被迫保持沉默,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站在后排角落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看似镇定,可太阳穴的青筋在疯狂跳动,呼吸频率异常急促。
他是曾经的反抗者,如今的屈服者,早已被黑暗磨平了所有棱角。
还有那些不停看手表、频繁吞咽口水、眼神飘忽不定、身体微微发抖的人……
无一例外,他们不是商人,不是企业家,不是海外华人的领袖。
他们是待宰的牲畜。
是被“先生”圈养在澜京、为黑金网络卖命、随时可以被舍弃、被灭口的工具。
苏承业的死,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谁都知道,苏承业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天死的是首富,明天,就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陆知衍的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华人商会是一股可以争取、可以联合、可以撕开缺口的力量。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股力量,早就被“先生”彻底碾碎、驯服、吞噬了。
商会没有灵魂,没有骨气,没有反抗力。
它只是“先生”手里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洗白黑钱、收拢华人势力、掩盖罪恶的白手套。
真正的掌控者,从来不出面。
只需要一场精准到秒的灭口,只需要一条无声的禁令,就能让整个商会噤若寒蝉,让所有富人变成不敢喘气的羔羊。
这才是最恐怖的权力,不见血,却能让所有人活在永恒的恐惧里。
就在陆知衍的侧写即将覆盖全场时,一个身材微胖、面带和气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是商会现任副会长林深,也是苏承业死后,商会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
林深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握住沈寂的手,热情又得体:“沈先生,陆先生,一路辛苦。苏先生的事,太过突然,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还请两位节哀,也不要太过惊慌。”
语气亲切,用词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陆知衍一眼就看穿了他。
林深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眼神深处藏着阴鸷与狠戾,握手时指尖冰凉,手心微汗。
身体微微侧对沈寂,保持着随时可以后退的防御姿态,说话时语速刻意放缓,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准计算。
他在得意,是苏承业死后,取而代之的隐秘得意。
也是亲手参与灭口、清理现场、布置一切后的冷静与镇定。
陆知衍几乎可以确定,苏承业的死,林深一定参与其中。
他是“先生”安插在华人商会的狗。是执行命令、清理异己、掌控全场的爪牙。
“警方已经定论,苏先生是意外身亡,两位不必多想。”林深松开手,笑容不变,语气却轻轻带上了一层警告。
“澜京局势复杂,外来者容易误会,有些事,看看就好,听听就罢,千万不要深究。”
“深究”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杀意十足。
沈寂淡淡点头,不动声色:“多谢林副会长提醒,我们只是普通商人,无意掺和本地事务,只是与苏先生有生意往来,前来吊唁,尽一份心意。”
“那就好,那就好。”林深哈哈大笑,转身看向众人,“大家都放松一点,不要吓到来客,中方的朋友是我们商会的贵客,好好招待。”
话音落下,人群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趁着众人目光被林深吸引的间隙,脚步极轻地蹭到陆知衍身边。
假装整理着领带,手却背在身后,飞快地将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塞进了陆知衍的口袋。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无人察觉。
陆知衍指尖微顿,没有回头,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眼,将纸条的存在不动声色地收下。
年轻男人做完这一切,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立刻退回人群,低下头,再也不敢抬起来,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拿命换的事。
陆知衍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纸条。
纸张很薄,很软,带着冷汗的潮湿。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依旧保持着温顺的姿态,站在沈寂身边,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场荒诞又恐怖的默剧。
没过多久,又有人上前。
这次是商会的财务主管,一个面色拘谨的老者,带着两名手下,推着一个密封的黑色金属箱子,走到沈寂与陆知衍面前。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打开了箱子。
一瞬间,刺眼的金光与绿色扑面而来。
满满一箱子,全是崭新的美金,捆扎整齐,码得严严实实,数额巨大,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瞬间心动。
“沈先生,陆先生。”老者声音颤抖,低着头,不敢看两人的眼睛,“这是商会的一点心意,算是为两位接风。
也请两位拿上钱,立刻离开澜京,就当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见过苏先生,从来没有接触过这里的任何事。”
当众送钱,当众驱赶,当众求饶。
不是为了收买,是为了保命。
他们怕沈寂和陆知衍查。怕这两个来自中方的人,把“先生”的黑网掀开。
怕“先生”发怒,把整个商会的人,全部像苏承业一样,悄无声息地灭口。
在他们眼里,沈寂与陆知衍不是追查真相的警察。
是灾星,是会带来死亡的瘟神。
林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没有阻止,也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表演。
沈寂目光扫过箱子里的美金,没有丝毫动容,脸色冷硬,缓缓摇头:“钱,我们不收。”
“苏承业的死因,我们也不会忘。”
“我们来澜京的目的,更不会改变。”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绝望地闭上眼,挥手让手下把箱子推走。
周围的商会成员,听到这句话,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有人悄悄后退,远离两人。
有人甚至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死亡降临。
大厅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陆知衍缓缓抬起眼,再次扫过全场。
笑容依旧标准,眼神依旧死寂,恐惧依旧深入骨髓。
他在心底,轻轻给出了自己的侧写结论。
这里没有商人,只有一群等着被吃掉的牲畜。
就在这时,陆知衍的指尖,再次碰到了口袋里那张冰凉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裤兜,轻轻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颤抖、充满绝望,像是用生命写出来的:
【别查,会死。】
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笔画。却道尽了华人商会所有的恐惧与绝望。
陆知衍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将纸张揉成一团。
他看向沈寂,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寒的笃定。
沈寂与他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说。
恐惧,不是天生懦弱,是被吓怕了。
华人商会这口深井里,一定还藏着没被挖出来的真相。
他们必须在这群待宰的羔羊里,找到那个敢开口、敢反抗、敢活着说出真相的人。
林深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冷。
他轻轻拍了拍手,大厅两侧的房门,缓缓关闭。
灯光,微微暗了一分。沉默,达到了顶点。
游戏从这一刻,真正进入了猎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