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还带着硝烟与血腥,沈寂带着陆知衍、苏晚和那几十个惊魂未定的孩子一路狂奔。
终于在天光大亮前,冲进了中方一侧的安全据点。
当国境线的界碑在晨光中出现时,所有孩子都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绝望、黑暗,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苏晚跪在地上,看着这些活生生的孩子,再摸着手腕下那76缕干枯的头发,哭得几乎晕厥。
她父亲用命想护住的善,终于没有落空。
陆知衍站在界碑前,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是澜京的人间地狱,身前是祖国的晨光。
三条乌鸦残部的命,苏承业疯魔后的赎罪,孩子们劫后余生的哭泣,鬼港漫山遍野的黑暗……
所有一切,都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沈寂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们安全了。”
“孩子安全了。”
“但事情,还没完。”
陆知衍缓缓点头,眼神冷得像冰。
“嗯。”
“‘先生’还在澜京。”
“所有的根,还没断。”
他们退回国境,不是结束,是为了重新蓄力,再一次杀回去。
这一次,他们要连根拔起。
安全据点里,医护人员迅速接手孩子,检查身体、安抚情绪、登记身份。
每一个孩子的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黑暗吞噬的人生。
苏晚也被带去休息,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象牙雕,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亮。
“我等你们回来。”她轻声说,“等你们把‘先生’抓起来,给所有孩子一个交代。”
上级的紧急指令很快传来,语气沉重而坚决:
“对方已触及底线,动用国家力量保护儿童,你们可以放手去查。
不用再顾忌身份,不用再隐藏行动。
务必挖出‘先生’真实身份,彻底摧毁这个跨境黑暗枢纽。”
沈寂看着陆知衍,眼底燃起锋芒:
“回去吗?”
陆知衍没有丝毫犹豫:
“回。”
“回澜京。”
“去见‘先生’。”
他已经侧写出了那个魔鬼的轮廓。
身居高位,掌控一切,伪善至极,以他人的绝望为食,用最温柔的面孔,做最残忍的事。
他在佛前烧香,在庙堂行善,在众人面前是圣人,在阴影里是屠夫。
澜京,能同时拥有总理权势、慈善家名声、佛堂大施主身份的人,只有一个。
谢砚臣。
这个名字,在陆知衍的心底,早已冰冷成型。
再次踏入澜京主城,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暗中潜入,不再是小心翼翼。
沈寂亮出正式身份,车辆直行,一路畅通,直奔市中心那座全城最宏伟、香火最旺盛的护国佛塔。
佛塔金顶巍峨,香烟缭绕,钟声悠远,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佛塔最大的施主、常年默默捐资修庙、以慈悲闻名全城的人。正是副总理,谢砚臣。
车停在佛塔山门外。
一名穿着素色长衫、气质温文、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早已带着几名随从,站在山门前等候。
他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慈悲,举手投足都是上位者的涵养与气度。
胸前戴着一枚小小的佛牌,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腥气。
远远望去,他就是一位虔诚向佛、心怀天下的善人。
可陆知衍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全身汗毛,再次倒立。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苏承业别墅的密室更冷,比鬼港的集装箱更刺骨,比酒店的抽氧密室更窒息。
眼前这个人,就是先生。
就是那个躲在幕后,操控象牙雕、活人棺、器官洗钱、贩卖孩童的魔鬼。
就是那个用苏晚威胁苏承业、用剥皮要挟沈寂、把整座澜京变成猎场的怪物。
谢砚臣微笑着,主动上前,率先伸出手。
他的手干净、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檀香,一点都不像沾满鲜血的手。
“沈先生,陆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如同佛前诵经,悦耳又安心,“我是谢砚臣,一直听说,中方有两位英雄,在为澜京除害。”
沈寂冷冷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
陆知衍却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只觉得握住了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谢砚臣笑容不变,力道轻轻一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澜京很安全。”
“风景很好,人心也很善。”
“只要你们,别看见不该看的。”
一字一句,温柔如语,却字字藏刀。
这不是警告,是炫耀。
他在告诉他们: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就在你们面前。我知道你们知道。
可你们,动不了我。
陆知衍没有收回手,也没有避开目光。他直直地、平静地、深深地,看向谢砚臣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很温和,很清澈,像佛前的净水。
可里面,空无一物,甚至没有人类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
陆知衍的心底,一片冰寒,彻底笃定。在心里,轻轻给出了最终的侧写结论:
这个人没有灵魂。
他没有心,没有良知,没有底线。
他以别人的痛苦为养分,以精神凌迟为乐趣,以掌控生死为信仰。
人前是佛,人后是魔。
佛面之下,藏着一头吃人的凶兽。
谢砚臣看着陆知衍眼底毫不掩饰的寒意与洞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陆先生好像……很怕我?”
“我只是一个信佛、行善、守本分的官员而已。”
陆知衍缓缓收回手,指尖依旧冰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畏惧:
“谢副总理信的不是佛。”
“是魔鬼。”
谢砚臣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一滞,但也仅仅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悲温和的模样,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僧人敲响佛钟。
钟声悠远,回荡在佛塔上空。
“陆先生真会说笑。”
谢砚臣转过身,望向佛堂里袅袅的香火,轻声道:
“佛在心中,善恶有报。”
“有些人,偏偏要往黑暗里走,非要去看那些脏东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背对着两人,语气轻淡:
“苏承业心不净,所以疯癫坠楼。有些人手太长,所以处处碰壁。
澜京这池水很深,别淹死了。”
沈寂上前一步,挡在陆知衍身前,眼神冷厉如刀:
“谢砚臣,你做的所有事,我们都清楚。”
“孩子、象牙、文物、人命……你跑不掉。”
谢砚臣缓缓回头,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第一次,他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一丝属于“先生”的残忍。
“跑?”
他轻轻一笑,笑声在佛堂前显得格外诡异。
“我为什么要跑?”
“这里是我的国,我的城,我的佛堂,我的猎场。
你们闯进来,救走几个孩子,以为就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上前一步,凑近两人,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们查吧,继续查。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揭开真相,还是……
先变成下一批,象牙里的骨头。”
话音落下,佛堂的香火,突然被一阵风卷过,迷了人眼。
谢砚臣转身,缓步走进佛堂,背影慈悲,一步一礼,对着佛像躬身叩首。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佛光。
可陆知衍和沈寂都清楚。
那不是佛光,是吃人的血光。
佛面兽心,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陆知衍站在佛塔之下,仰头望着那尊巨大的佛像。
佛像垂眸,面容慈悲,俯瞰众生。
可它俯瞰的,却是一座人间地狱。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尖发白。
“沈寂。”
“我一定会把他的面具撕下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佛堂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地狱。”
沈寂站在他身边,声音坚定如铁:
“我陪你。”
“直到把他,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佛堂之内,谢砚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戴上了一双——
洁白、干净、一尘不染的手套。
游戏,正式进入终局。
魔鬼已登场,猎手已就位。
佛塔之下,必有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