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陆知衍听见沈寂的对讲机里传来第一声尖锐的警报。
不是佛塔的防火警报,是外勤组暗线的紧急示警。“红蜂已至,全向合围,重复,全向合围!”
红蜂,是他们给军阀坤沙的临时代号。
这个靠着边境走私、武装割据起家的军阀,手里攥着澜京最凶悍的私人武装,常年与谢砚臣暗通款曲,是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的真正执刀人。
沈寂一把将陆知衍拉到老金塔厚重的石墙后,战术手电的光束瞬间熄灭。
两人刚把苏承业的日记塞进防水证据袋,又将微型数据记录仪里的宝库全景视频做了加密上传,地面的震动就已经顺着石阶传了下来。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是成百上千双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闷轰鸣,是装甲车引擎怠速的低频震颤,是金属器械相互碰撞的冷硬脆响。
“速度太快了。”沈寂的声音压得极低,贴在陆知衍耳边,带着冰碴似的冷静。
“谢砚臣早就算好了我们会找到宝库,坤沙的人一直守在佛塔外围,等的就是我们露头。”
陆知衍靠着石墙,指尖还残留着日记纸页的粗糙触感。他闭上眼,侧写的本能瞬间铺开,捕捉着地面上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三百米外,正西方向,是重机枪阵地的架设声;两百米,东南侧,是狙击手占据制高点的脚步声;一百五十米,正门广场,是步兵结阵的整齐步伐。
没有枪声,没有喊话,没有任何进攻的预兆。
坤沙的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座护国佛塔。
“他在围,不是在打。”陆知衍睁开眼,眼底一片冰湖般的死寂,“谢砚臣要的不是宝库,不是证据,是我。”
沈寂的手猛地攥紧,腰间的手枪套被他按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不可能。”沈寂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带你来的,就一定带你走。”
两人沿着老金塔的内部通道,一路疾行至佛塔主殿的藏经阁。
这里是整座佛塔的制高点,背靠悬崖,视野开阔,能清晰看见山下的动静。
沈寂推开一扇狭小的瞭望窗,镜头般的视野瞬间将外面的景象收入眼底。
陆知衍凑在他身侧,心脏骤然一沉。
佛塔山下,原本香火缭绕的广场早已空无一人,香客和僧人被驱赶到外围的警戒线外,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数十辆涂着坤沙武装标志的越野车和装甲车,呈扇形排开,将佛塔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的炮口,全部对准了佛塔的山门。
可没有一粒子弹射出,没有一枚炮弹上膛。
坤沙的士兵们站得笔直,穿着统一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麻木地盯着佛塔。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死死守住猎物的巢穴,却在主人的命令下,迟迟不肯张口撕咬。
人群前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门打开,穿着素色长衫的谢砚臣,缓步走了下来。
他依旧戴着那枚佛牌,双手合十,对着佛塔的方向躬身行礼,仿佛不是来围猎,而是来上香。
身后,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军阀坤沙,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两把镀金手枪,像一尊铁塔般跟在他身后,眼神凶狠,却始终垂着脑袋,对谢砚臣言听计从。
谢砚臣走到警戒线前,拿起一个扩音器。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依旧温和低沉,像佛前的低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沈寂先生,陆知衍先生。”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在问候两位久别重逢的朋友。
“宝库的东西,你们可以带走。”
一句话,让沈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黄金、现金、文物、象牙,那富可敌国的赃款,那足以定谢砚臣死罪的物证,他竟然说,可以带走?
谢砚臣似乎猜到了两人的震惊,轻笑一声,继续说道:“那些身外之物,于我而言,不过是尘埃。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捐了一辈子善款,造了一辈子佛塔,也该放下这些执念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是,留下陆知衍。”
扩音器里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诡异,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瞭望窗钻了进来,缠上陆知衍的脖颈。
“我听说,陆先生是这世上最会看透人心的人。”
谢砚臣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病态的好奇。
“苏承业的绝望,你看见了;孩子们的恐惧,你看见了;我佛面下的兽心,你也看见了。”
“我很好奇。”
“能看透所有人的心的人,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这个问题,语气里的愉悦,让人不寒而栗。
“是红的,还是黑的?是热的,还是冷的?是和普通人一样,藏着喜怒哀乐,还是早已变成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沈寂一把关上瞭望窗,隔绝了谢砚臣的声音,却隔绝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疯了。”沈寂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他根本不在乎证据,不在乎法律,不在乎坤沙的武装,他只在乎能不能把你拖进他的游戏里。”
陆知衍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这不是黑帮火并,不是军阀叛乱,也不是政治博弈。”
“这是一场变态的狩猎。”
谢砚臣是猎人,陆知衍是他唯一的猎物。
宝库是诱饵,坤沙的武装是猎场的围栏,沈寂和所有的证据,都是这场狩猎里的点缀。
他不开枪,不进攻,不谈判,只是用重兵围困,用言语挑衅,用最温柔的语气,发出最残忍的威胁。
他要的不是陆知衍的命,是陆知衍的崩溃,是陆知衍亲手揭开自己的胸膛,让他看看那颗能看透人心的心脏,到底长什么样。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是专属于谢砚臣的,精神凌迟。
“他在逼我们做选择。”陆知衍抬起头,看向沈寂,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清明。
“要么,我留下,你带着证据走,他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要么,我们一起突围,他就会下令开枪,鱼死网破,证据永远埋在佛塔之下。”
沈寂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我不会选。”
他拿出卫星电话,快速拨通上级的加密线路,语速极快地汇报着情况。
“这里是沈寂,坐标北纬22度03分,东经98度15分,护国佛塔被军阀坤沙武装包围,对方兵力约三百人,配备重机枪、装甲车,暂未开火。
谢砚臣提出条件,要求留下陆知衍,方可放行。请求空中支援,请求边境口岸封锁,请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随后是上级沉重而坚决的声音:“沈寂,听着,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证据上传成功,谢砚臣的罪证已经确凿。
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回来。”
“陆知衍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
“支援已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到达。在此之前,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陆知衍。”
沈寂挂断电话,看向陆知衍,眼神坚定:“支援四十分钟到。我们只要守住四十分钟,坤沙的人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陆知衍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谢砚臣不会给我们四十分钟。他很清楚,支援一到,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现在不动手,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等他玩够了,就是总攻的时候。”
话音刚落,外面的扩音器再次响起谢砚臣的声音。
“沈先生,我知道你在等支援。”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澜京的天空,归坤沙管;澜京的地面,归我管。四十分钟?恐怕,你们连十分钟都等不到。”
“我再给你们三分钟。”
“三分钟后,要么,陆知衍自己走出来,要么,我就让坤沙的兄弟们,给佛塔添点‘香火’。”
他口中的“香火”,是指炮火,是指子弹,是指佛塔之上,即将燃起的熊熊烈火。
沈寂迅速检查了武器装备,将一把备用手枪塞进陆知衍手里:“你待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争取时间。”
“不行。”陆知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坤沙的人只听谢砚臣的,你引不开他们。他要的是我,只有我出去,他才会暂停进攻。”
“你出去就是送死!”沈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他会把你当成实验品,当成新的‘象牙雕’,你会生不如死!”
陆知衍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柔:“我是侧写师,沈寂。”
“我看透了谢砚臣的一切,他的贪婪,他的残忍,他的病态,他的弱点。”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可他不知道,猎人的影子里,永远藏着另一个猎人。”
他缓缓推开沈寂的手,将那把备用手枪塞回他的枪套:“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他的猎物。我出去,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找到他的破绽,是为了等你的支援到来。”
“三分钟,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沈寂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一把将陆知衍拉进怀里,紧紧抱了抱他,声音沙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哪怕踏平整座澜京,我也会把你带回来。”
陆知衍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我等你。”
三分钟,转瞬即逝。
藏经阁的门,被陆知衍缓缓推开。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一步步走下佛塔的石阶。
广场上,所有的枪口,所有的炮口,所有士兵的目光,所有坤沙的凶狠,所有谢砚臣的笑意,都在这一刻,聚焦在他身上。
他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勇士,又像一个步入舞台的演员。
谢砚臣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眼中的病态光芒却愈发浓烈。
他对着坤沙摆了摆手,坤沙立刻下令,所有士兵的枪口,都微微下移了一寸。
不流血的威胁,还在继续。
陆知衍走到警戒线前,距离谢砚臣只有三步之遥。
他能清晰地闻到谢砚臣身上的檀香,能看到谢砚臣袖间那副洁白的手套,能看透谢砚臣眼底深处,那对“人心”的极致渴望。
谢砚臣上下打量着他,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陆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放心,我不会立刻杀了你。”
“我会一点一点,剥开你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看看一个能看透魔鬼的人,到底是不是天使。”
陆知衍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谢砚臣,你想看我的心?”
“恐怕,你会失望的。”
他向前一步,逼近谢砚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因为我的心里,装着的,是送你下地狱的地图。”
谢砚臣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凝固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支援,到了。
佛塔之上,沈寂的身影出现在瞭望窗前,手中举着信号枪,对着天空,扣下了扳机。
一道红色的信号弹,划破澜京的天空,像一道利剑,直刺黑暗。
围城的狩猎,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反转。不流血的威胁,即将变成血流成河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