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陆征正坐在审讯室的主审位上,与李建明进行第三次交锋。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垂直打下,将他脸上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也将审讯椅上的李建明照得无所遁形。
审讯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墙壁是厚重的隔音材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留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李建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色憔悴得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但即便如此,他紧抿的嘴唇和躲闪的眼神里,依旧透着一股不肯松口的执拗。
“ 陆队,我真的没杀温明远。”
李建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却还是重复着这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我们虽然在项目上有矛盾,吵过几次架,但还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我上有老下有小,犯不着为了他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陆征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李建明,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所有的谎言。
“ 矛盾?”
陆征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 据我们调查,你和温明远的矛盾,远不止项目分歧那么简单。他不仅私吞了你们合作项目的启动资金,还拿着一份伪造的欠条威胁你,说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你老婆孩子都跟着你抬不起头,是吗?”
李建明的肩膀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辩解:
“ 那都是他胡说八道!那张欠条根本是假的,我根本没欠他钱!”
“ 是不是假的,我们自然会查。”
陆征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现在,我只问你,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这个时间点,正是法医推断的温明远的死亡时间。
李建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眼神闪烁着,不敢与陆征对视。
“ 我在家睡觉,我老婆可以作证。”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 你老婆的证词,可信度不高。”
陆征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 夫妻之间的包庇行为,在刑事案件里太常见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着李建明紧绷的神经,“ 我们查到,你昨晚十点左右,驾驶着你的黑色轿车,出现在林语华庭小区附近的监控录像里。林语华庭是温明远的住处,你这个时间出现在那里,怎么解释?”
李建明的眼神瞬间闪烁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 我……我只是去附近散步,不行吗?那里的环境好,我偶尔会去走走。”
“ 散步?”
陆征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凌晨十点,开车二十多分钟去林语华庭散步?李建明,你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我吗?”
就在李建明脸色煞白,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解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骁拿着一份密封的报告,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严肃,脚步匆匆,显然是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林骁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快步走到陆征身边,俯下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征的眼睛瞬间眯起,原本就锐利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射向李建明。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让整个审讯室的氛围都变得更加压抑。
“ 李建明 ”
陆征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建明的耳中,“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他抬手从林骁手中接过那份报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报告,猛地扔到李建明面前。
报告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李建明浑身一哆嗦。
“ 这是死者温明远衣领处发现的微量皮屑组织的DNA比对结果。”
陆征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彻骨的寒意,“ 经过法医科的精准比对,这些皮屑组织的DNA,和你的DNA完全吻合。你敢说,这是巧合吗?”
李建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陆征还没说完,继续冷冷地开口:
“ 还有,死者手腕处的束缚伤里,残留着一些蓝色纤维。经法医科化验,这些纤维是你公司施工队工人专用的安全绳材质,这种安全绳是你们公司独家定制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建明的心上。
他看着那份报告,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陆征的声音如同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是谁杀了温明远?你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从犯,还是帮凶?”
时间在审讯室里仿佛静止了一般,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许久,李建明才颓然地低下头,肩膀耷拉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绝望,缓缓开口:
“ 我没杀他……真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找死。”
据李建明交代,他和温明远因为合作项目的资金问题,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极点,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温明远不仅私吞了项目的启动资金,中饱私囊,还拿着一份伪造的巨额欠条,三番五次地威胁他,说如果他不乖乖拿出钱来,就把这份欠条交给法院,让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 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李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眼神里充满了悔恨,“ 昨晚,我确实去了林语华庭。我本来是想找温明远理论,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 可是我到了他家楼下,刚想上楼,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从温明远家所在的楼道里匆匆走了出来。那个男人行色匆匆,脚步很快,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身高多少?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陆征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李建明,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建明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 天太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又坏了几盏,我没看清楚他的脸。”
他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紧皱起,“ 只记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以上,身材很挺拔。他的手里好像还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征的眉头瞬间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起案件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除了李建明之外,还有第三人参与其中。
而这个神秘的黑衣男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他不再多问,起身走出审讯室,立刻安排林骁:
“ 你马上带人,根据李建明的描述,调取林语华庭小区及周边所有的监控录像,重点排查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出现的穿着黑色连帽衫、身高一米八以上的陌生男人。一定要仔细排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 是,陆队!”
林骁立刻应下,转身快步离开,去安排调取监控的事情。
与此同时,法医科的解剖室里,苏砚正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对温明远的尸体进行二次解剖。
第一次解剖已经确定了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处刀伤,凶器初步判断为一把普通的水果刀。
但苏砚总觉得,这起案件还有什么疑点没有被发现,尸体上一定还藏着什么关键的线索。
解剖室里的灯光明亮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砚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他仔细检查着死者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从致命的胸口刀伤,到手腕上的束缚伤,再到一些轻微的擦伤,都没有放过。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死者胸口的致命伤口处。
他微微眯起眼睛,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伤口的深处。
他注意到,伤口的边缘虽然看起来很整齐,符合水果刀造成的创伤特征,但在伤口的最深处,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组织破损,形状很不规则,不像是水果刀这种单刃刀具造成的。
苏砚的心里一动,立刻拿起一根细长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深处。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破坏了伤口里的组织。
探针在伤口里轻轻摸索着,突然,他感觉到探针的尖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探针的角度,慢慢将那个东西挑了出来。
那是一小块极其微小的金属碎片,颜色呈暗银色,看起来像是从某种工具上脱落下来的。
“ 苏法医,这是什么?”
旁边的助手张岚凑了过来,看着苏砚手中的探针,脸上满是疑惑。
她刚才一直在旁边协助苏砚,却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线索。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块金属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载玻片上,然后拿到显微镜下进行观察。
他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仔细看着镜片下的金属碎片,眼神专注而认真。
“ 看起来,像是某种工具的碎片。”
苏砚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看,上面有明显的螺纹痕迹,应该是某种带螺纹的工具上的零件。”
张岚也凑到显微镜前,仔细看了看,果然看到了碎片上清晰的螺纹痕迹。
“ 这会是什么工具上的呢?”
她自言自语道,脸上满是疑惑。
苏砚没有时间多想,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陆征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 陆队,我是苏砚。”
苏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有新发现。我在对温明远的尸体进行二次解剖时,在他胸口的致命伤口深处,发现了一小块金属碎片,疑似某种工具的残留。”
陆征刚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整理一下目前掌握的线索,听到苏砚的话,立刻来了精神。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 什么工具?有没有可能判断出工具的类型?”
“ 还不确定,需要进一步化验。”
苏砚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我怀疑,凶手使用的凶器,可能不止水果刀一把。这处细微的组织破损和金属碎片,说明死者在被水果刀刺中之前,可能还被某种带螺纹的金属工具袭击过。”
陆征的心里猛地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凶手先是用某种金属工具袭击了温明远,造成了他的重伤,然后才用水果刀刺中他的胸口,伪装成自杀的假象?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起案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一定是有备而来。
“ 我马上过去。”
陆征立刻说道,挂了电话,转身快步向法医科走去。
他再次赶到法医科的时候,苏砚正在准备对那块金属碎片进行化验。看到陆征进来,苏砚指了指旁边的显微镜,语气平静地说道:
“ 陆队,你可以先看看。”
陆征立刻走了过去,俯身透过显微镜,仔细观察着那块金属碎片的细节。
碎片上的螺纹清晰可见,纹路细密而规整,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工具零件。
“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扳手或者螺丝刀上的零件。”
陆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苏砚点了点头,拿起一份报告递给陆征,“ 这是我刚才做的初步检测报告。这块碎片的材质是高强度合金钢,质地坚硬,应该是从经常使用的工具上掉下来的。另外,我还在碎片上发现了少量的机油残留,说明这个工具经常被使用,保养得也比较好。”
陆征接过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 这东西,会出现在温明远的书房里吗?”
他抬头看向苏砚,问道。
温明远的书房是第一案发现场,那里是否有这类工具,对案件的调查至关重要。
苏砚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
“ 我们已经对温明远的书房进行了仔细的搜查,里面都是一些办公用品、书籍和文件,没有这类维修工具。而且,温明远是个商人,平时养尊处优,根本不会接触到这类工具。”
陆征陷入了沉思。
凶手带着工具进入现场,说明他早有预谋,而且很可能是有备而来。
而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袋子,袋子里装的,会不会就是这类工具?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黑衣男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真正的凶手了。
“ 对了,陆队。”
苏砚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想起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我还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微量的泥土。经过化验,这些泥土的成分和林语华庭小区里的泥土完全不一样,反而像是郊外山上的泥土,里面含有大量的腐殖质和松针碎屑。”
陆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又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如果死者的指甲缝里有郊外山上的泥土,那说明他在死前,很可能去过郊外的山区,或者接触过去过山区的人。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林骁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立刻说道:
“ 林骁,立刻调整调查方向。第一,重点排查近期去过郊外山区,且持有带螺纹金属工具的人员。第二,再查一下温明远近期的行踪,看看他有没有去过郊外,或者和什么去过郊外的人有过接触。一定要仔细排查,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明白,陆队!”
林骁在电话那头应道,立刻去安排相关的调查工作。
挂了电话,陆征看向苏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赞赏。
“ 苏法医,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这些线索,对我们的调查至关重要。”
如果不是苏砚细心,发现了这处细微的金属碎片和指甲缝里的泥土,他们的调查很可能会走很多弯路。
苏砚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的眼睛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线,透过口罩,也能感受到他的温和。
“ 只是运气好,刚好发现了而已。”
他谦虚地说道,“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征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
“ 这不是运气,是专业。你的专业素养,帮了我们大忙。”
他看着苏砚,这个看起来温和细腻的法医,总是能在别人忽略的细节处,找到关键的线索。和他合作,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反而让人觉得很放心。
两人站在解剖室里,目光一同投向显微镜下的那块金属碎片。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挺拔的身影。
他们仿佛都看到了,案件的真相,正在这些细微的线索中,一点点浮出水面。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凶手,也即将在这些线索的交织下,露出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