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两人才慢慢分开。
易明端着两碗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抖擞的老者。
慕苏低头掩去脸上的泪痕。
易明看了眼慕苏的动作,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又不动声色的挪开。
“慕苏醒了?这是阮老让我煮的五谷粥,你们都趁热吃点。”易明把粥放到桌上。
慕苏抬头,视线刚好和易明身后的阮老对上,被子底下的手瞬间紧握成拳。
阮老在看到慕苏的一刹那也怔愣了一下,目光在慕苏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圈,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阮老怎么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是在哪里呢?
阮老不禁思考起来。
慕苏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旁边的沉奕。
沉奕以为他好奇,便贴心的给他解释:“阮老是国手,和我家有些渊源。先前你突然发烧,一直说胡话,我不放心便请他过来给你看看。”
慕苏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有些烫。顺着沉奕的目光向阮老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谢谢。”
阮老看着床上一脸乖巧的慕苏,觉得刚刚那种熟悉感好像又变得陌生起来。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余光看到药瓶里已经开始回血,阮老赶忙上前两步给他拔针。
慕苏本能的瑟缩了两下,被子底下的手在他掀开被子的瞬间松开来。
阮老将他瑟缩的举动看在眼里,尽可能的减少皮肤上的接触,取出针。
“既然人已经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等明天我再过来看看。”阮老将针管这些一一收好。
沉奕点了点头:“嗯,今天麻烦阮爷爷您了。我送您。”
“嗯”阮老也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慕苏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波动,嘴角也紧抿了几分。
“别看了,你家队长不会跑,先把粥喝了,再不吃就凉了。”易明没发觉慕苏的异常,端着粥递到慕苏面前,顺带着挡住他的视线。
听到这话的慕苏耳朵一红,张嘴想要辩解两句,但在看到易明打趣的目光后又干脆闭上,乖乖的喝粥。
基地门口,沉奕扶着阮老上车后,便退到一旁。
车窗慢慢摇了下来,阮老探出头看向沉奕:“你也别担心,那小孩儿没什么大碍,就是底子有点儿差,明儿我过来给他开几个调理的方子,多给他补补。”
沉奕感激:“嗯,好,那就麻烦您了阮爷爷。”
阮老刚准备让司机走吧,下一秒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轻咳了两声。提醒道:“咳咳,那个,那孩子身子骨弱,有损肾气一类的事儿还是要少做。”
沉奕一愣,下意识想到之前给慕苏上药的事儿。难得红了脸,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等阮老离开,沉奕又在院子里吹了好半天风,才进屋。
回到屋,慕苏已经躺下了,见沉奕进来便准备起身。
“不用,我就过来看看你。”沉奕制止他。走到他床边,蹲下身。
两人四目相对,明明谁也没说话,但却没有一丝尴尬。反而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温馨。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慕苏看着沉奕,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问道。
沉奕嘴角上扬,漆黑的瞳孔里染上明媚的笑意:“不算,”
慕苏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只听沉奕继续道:“我们本来也没有吵架,哪里来的和好一说?”
慕苏闻言呆愣了片刻,随后像是明白过来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嗯,没有吵架。”
沉奕握了握慕苏露在外面的手,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睡吧。”
慕苏听话的闭上眼。
晚安,好梦。
第二天上午,基地鸦雀无声,众人都还在熟睡。
床头的手机突然嗡嗡的震个不停,慕苏迷瞪瞪的拿过手机,看也不看就接通了电话。
“喂,哪位?”
声音困顿带着几分未清醒的慵懒。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慕苏原本半眯着的双眼突地睁开,眉头也紧拧成一团。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慕苏才冷着声音道:“嗯,我知道了,谢谢。”
挂完电话,慕苏坐在床上出神。
易明一大早就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直奔慕苏他们房间。一进屋就看见两人脸色微凝,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活像审讯一样,气氛也带着些紧张。
易明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见来人是易明,沉奕收敛了一下外放的情绪,淡声道:“你回来的正好,有事儿找你。”
“刚好我也有事儿要跟你们说。”易明打量了一下他俩,“你们先说还是我先说?”
慕苏看了眼易明又转头看了眼沉奕,默了默:“经理,你先说吧。”
易明也没客气,点了点头,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我刚去了一趟警察局,办案的警察说,他们在网上登记付明凯的信息的时候,发现他和蓉城的一桩刑事案件有牵连。所以我们这边可能要暂时往后放放。至于那些钱,等他们走了程序就打电话让慕苏过去签字。”
易明说完仔细观察两人的反应,本以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多少会有些惊讶或者高兴。结果两人像是听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一脸的平静和面无表情。
“你们已经知道了?”
沉奕:“巧了,我想说的也是这件事。”
易明偏了偏头,“不对呀,人警察都是今天早上才确定的消息,你们从哪儿知道的?”
慕苏:“早上郑以安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告诉我的。”
“郑以安?”易明傻了,语气里带着些惊讶,“他认识付明凯?”
慕苏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那他怎么知道付明凯?”易明没听懂,“还有他又是从哪儿知道付明凯杀人的事的?”
听到这话,慕苏本能的抬头看了沉奕一眼,只见沉奕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慕苏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把之前对沉奕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我猜到付明凯是酒店的员工后,我有....让.....拜托郑以安找人帮我查一下付明凯.......”
慕苏见沉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那人前段时间留意到有警察在找付明凯,就顺手打听了一下,知道了付明凯犯了法,就告诉了郑以安。”
“郑以安说本来想比赛那天就跟我说的,但他怕影响我比赛,觉得不公平。就想着等比完了再告诉我。”
慕苏全程都看着沉奕,眼神坦荡不敢有丝毫的躲闪。
沉奕也没吭声,反正就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看着他。
易明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沉奕。
心上人遇到事儿,第一个找的竟然是别人,嗯.....也难怪他脸色不好。
慕苏被沉奕的目光看的有些紧张,无措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求助般看向易明。
可惜易明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
“看不出来,郑以安那小子还有两把刷子。”易明听完慕苏的话感慨道。
下一秒,
“不过,慕苏,你什么时候和郑以安关系这么好了?”
“啪”的一声轻响。
是沉奕捏动骨节发出的声音。
慕苏和易明同时转头。
沉奕黑着一张脸,面色铁青,眼里的冷意更是刺骨。
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哦,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找穆宁还有点儿事。回头再跟你俩聊。”易明果断开溜。
房间里只剩下慕苏和沉奕。
两人沉默了半晌,还是慕苏忍不住先开了口。
“对不起,队长.......”低垂着头,语气沉闷。
虽然沉奕心里吃味的厉害,但他到底见不得慕苏低头,长叹了一口气,坐到慕苏面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不是的。”
慕苏抬头,尽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如果昨天不是你的话,我可能都回不来了。”慕苏看着沉奕,声音发颤,“我当时真的就想着大不了和他同归于尽算了,但....我舍不得你......”
沉奕眼眶红了。
“我也做的不好。”沉奕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想了半天又才说出一句:“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
沉奕看着慕苏的眼睛:“我第一次喜欢人,没什么经验,很多地方也做得不够好。”
慕苏拼命摇头,想说不是的。但嗓子就像是突然被人卡住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但是我会努力成为你的依靠,让你信赖我。”沉奕摸了摸慕苏的脸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跟我商量一下,好嘛?”
慕苏压着嗓子里的哽咽,使劲儿点头。
“还有......”沉奕吐了口气,“你这次的事儿闹的挺大的,大家都被你吓着了......”
“我知道,我明白的,我认罚,你们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不等沉奕说完,慕苏就抢过话,“只要....你们不赶我走......”
慕苏眼睛红的厉害。
沉奕心口也疼的不行:“你放心,不会赶你走的。”
“之前我说过如果你不听话的话,我就会做你的临时监护人。但你明显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沉奕收回手,神情强行淡漠几分“从现在开始,你只要离开基地就必须向我或者易明报备,还有,你的所有工资,奖金,代言收入......全部都交由我保管。”
慕苏两眼含泪的点头,以后他那里也不去,只要不赶他走,他不要工资都行。
“至于保管到什么时候.......看你表现。”
“不过,你放心,每个月我会适量给你一些零花钱,如果有大的消费,你就来找我,只要是不触及法律,不违反队里的规定的事儿,我都会给你......多少都给。”
沉奕忍不住揉揉了慕苏的小脑袋。先前装出的严肃再也维持不下去。
“你放在我这里的钱,我会按照市面上最高收益率的理财处理,等你那天要用钱了,我就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慕苏依旧点头。
“另外.......”沉奕握住慕苏的手,“你给孤儿院的捐款,也由我来。”
慕苏愕然抬头,不敢相信的看着沉奕。
“你.......你知道。”
慕苏跟着苏禾离开孤儿院后,没多久就生病了。苏禾为了给他治病一天要打好几份工,那个时候的慕苏还没有给孤儿院钱的想法。后来苏禾走了,慕苏将苏禾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觉得或许真的就像孤儿院的人说的那样。他是个祸害,是他给苏禾带来厄运。本来他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但又不敢违背苏禾的叮嘱,轻生。
思来想去就只能给自己寻个活下去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理由?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并非慕苏对孤儿院还抱有留恋,只是他觉得他是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哪怕要离开,也应该干干净净不欠不累的离开。
孤儿院收留了他10几年,给了他庇护,让他成长,该说不说这是他欠他们的。
慕苏不想欠它们。
后来慕苏看了苏禾的日记,到了DAWN,遇到了沉奕,原本只是不想亏欠的念头也慢慢发生改变,慕苏想和过去的自己切割。
慕苏这几年的生活谈不上富裕,有的时候甚至可以用落魄来形容,但尽管这样,他也从未停止过给孤儿院捐款。
至于什么时候停止,慕苏想,快了。很快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沉奕捏了捏他的指尖:“我知道。”
先前在慕苏房间翻东西的时候,沉奕在抽屉里翻到过几张匿名的捐款单,看到收款方那一栏写着蓉城孤儿院的名字。沉奕就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不是因为付明凯,慕苏对孤儿院的感情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一边厌恶着,又一边被善良裹挟。矛盾纠结的心理如同大山压在慕苏心上多年。
但这一刻,那座大山终于从他心上挪开。
慕苏突然明白了,沉奕不是在罚他,他是在.......
“你在那里呆了13年,我会按照每一年的物价水平,通货膨胀率,折算成钱,然后在适当添一点,分几次打过去。”沉奕目光温柔的看着他,“往后你和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慕苏隐忍了许久的泪意到底还是决堤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他的心思。
他怎么可以这么懂他。
慕苏趴在沉奕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沉奕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以后都有我呢。”
哭了好一会儿,慕苏才慢慢平复下来。
知道慕苏好了点,两人也没有分开,依旧抱着彼此,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对了,你欠纪棠他们的钱,我已经帮你还了。”像是想到什么,沉奕嘴角向上弯了弯,“就当是我提前给的聘礼。”
慕苏听到这话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趴在沉奕肩上,抽泣了两声:“太.....呜呜....多了....我....没.....那么贵。”
沉奕笑出声:“不多,我还觉得给少了呢。”
“我的苏苏是这世界上最最珍贵的宝贝。”
慕苏眼睛又是一酸,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原来被人爱是这种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