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的首尔,虽然还没开始下雪,但时不时落下的雨滴,也已经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冷。
夜晚的汉江大桥,寒风呼啸,空气中尽是潮湿的味道。
银白色的箭矢刺破云层,一声轰鸣响起,漆黑幽深的江面被瞬间照亮。
下一秒,无数烟花接踵而起。
慕苏抱着黑盒子和盛夏并肩站在一起,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烟花盛开的绚烂。
盛夏看着头顶绽放的烟花,像是随口一问:“他对你好吗?”
“很好,”慕苏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和苏禾一样好。”
许是想要记住眼前的美景,盛夏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头顶的烟花,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放松。“是嘛,那就好。”
话语间是淡淡的欣慰。
慕苏收回视线看向她,“我来韩国的那天,梦到苏禾了。”
跟苏禾有关的事情总是能第一时间吸引盛夏的全部注意力。
“他...过的好吗?”盛夏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说出这句话。
慕苏微拧了眉心,摇头,“不太好。”
盛夏陡然一僵。
将她的异常看在眼里,慕苏又继续说道:“他一直哭着和我说对不起,”
“他说很抱歉丢下我们,很抱歉让我们的人生成了他的附庸。”
慕苏的声音也喑哑了几分,“我碰不到他,就只能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直哭。”
盛夏整个人抖得像被雨水淋湿的白鸟,眼眶里满是猩红。
慕苏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表情越来越痛苦,才说,“盛夏,如果我们死了.....”
“苏禾会不得安息的。”
“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金盏菊烟花在空中炸开。
太过刺耳的爆炸声把盛夏的耳朵炸的生疼,连带着心口的位置也泛起细密的疼痛。眼睛也像是被大雨淋过一般,湿了个透底。
“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木木。”盛夏声音颤抖,本就单薄的身躯也不可抑制的发着颤,“太.....太痛了。”
盛夏从小都在渴望被爱,可越是渴望的东西,越不会得到。
在一次次失望堆叠中,她学会了接受和习惯。
接受自己是一个累赘的事实,也习惯自己不会被爱。
盛夏原以为她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永远不被人在意,也永远不被人记起。
可有可无……
是苏禾的出现让身处无望冰原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在她寸草不生的荒原里,种下一枚名为希望的种子。
苏禾是她的太阳,但她从不把他当作她一个人的太阳,
她只是希望他一直在那儿就好,她希望他平安,开心。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被实现。
她的太阳没了,从此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荒芜。
她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光。
慕苏强忍着心底的酸意,没有伸出手。
“能活下去的,”慕苏看着她,一字一句,“总会活下去的。”
盛夏泪眼朦胧的抬起头。
“人生荒芜,所以春天周而复始,”慕苏缓缓伸出手将她抱住,靠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也许某一天....”
“苏禾也会。”
盛夏像个小孩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在慕苏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哭声又被烟花的绽放声掩盖,时有时无。
就像是盛世之下不幸之人堆叠的悲鸣,不被人注意。
盛夏哭了很久,头上的烟花还在极尽绚烂的绽放着,烟花绽放的气浪形成的热风,如同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盛夏的脸颊。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尔消去半身灾。
盛夏抬头望去,恍惚中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天边传来。
在两人身后不远的地方,沉奕和向恒周宴希等人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去打扰。
这是一场本该在四年前绽放的烟花,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好多年。
就像那些被人遗忘的过往,时至今日才得以重新窥见天光。
“慕苏过两天会回一趟蓉城.....”沉奕看着前方互相安慰的两人,淡声道。
向恒无神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波动,“是......”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嗓子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向恒像是惊讶于自己声音的异常,一脸茫然的用手触碰着自己的喉咙。
旁边的周宴希和陈嘉礼同时颦了颦眉。
周宴希:“向恒,你的嗓子.....”
陈嘉礼:“我带你去医院。”
向恒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像是再说不用。
听到动静的沉奕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同情又无奈:“去躺医院吧,”
“你这样,苏禾不会开心的。”
向恒脊骨一僵,像是被人击中了灵魂深处一般,指尖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苏禾是个很温柔的人,”沉奕声音很轻,像是在阐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有人因为他的离去而受伤,他不会安息的。”
绵密的疼痛从脊骨的位置开始蔓延,宛若来势汹汹的某种病毒,将向恒身体的防御系统瞬间击溃。
他痛到无法呼吸。
陈嘉礼和周宴希同时一顿。
直到这一刻,他们似乎才真的确定,记忆中那个眼神明媚,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浅笑的少年,他.....真的不在了。
愧疚和悲伤席卷了他们每一个人。
沉默良久后,
“对不起...”周宴希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当初.....”
他说不下去了。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如果,更没有当初。
错了,便是错了。
说什么都迟了.....
“这声你道歉不应该对着我说,”沉奕看着他,“也不应该对着慕苏。”
沉奕的语气太过严肃,以至于周宴希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一旁的陈嘉礼很快明白了的意思,“苏禾的...葬礼是多久。”
沉奕转头看向前方已经平静下来的两人,声音淡漠“不知道,但....我会和他一起回去。”
“嗯,我明白了。”陈嘉礼朝沉奕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我们永远欠苏禾的。
便和周宴希架着一脸绝望的向恒离开了。
烟花还在继续,但随着夜幕的深重,多了几分悲意。
郑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盛夏离开了。
汉江大桥上空旷的只剩下沉奕和慕苏两个人,以及偶尔路过的一些车辆。
沉奕看着站在铁索旁边的慕苏,慢慢走了过去。
江上的寒风夹杂着水汽打湿了慕苏的眼眶,连带着也将他的鼻子冻得通红。
但慕苏像浑然不觉一般,仍旧一脸希冀的看着头顶的烟花,就像是在看一位分别已久的故人一般。
生怕燃尽了,故人也就不见了。
沉奕从背后抱住慕苏,用外套将人紧紧包裹住,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话里的人与寒冷完全隔绝开来。
慕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回头看着他。
对上那道清澈的视线,沉奕突然有些颓唐起来,完全没有了先前在周宴希他们面前的冷静和自持。整个人恹恹的趴在慕苏肩上。
慕苏不知道他怎么了,本能的伸手轻抚他的背。
“对不起。”沉奕说。
慕苏动作一顿。
“对不起之前凶了你。”
“对不起一直没有发现。”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没关系”慕苏轻声打断他,用手轻轻捧起沉奕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不合格,”慕苏看着他,语气极为认真,“沉奕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烟花落在慕苏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沉奕不由得有些看痴了,良久,“会恨我吗?慕苏”
“恨我当年没有帮苏禾,”
沉奕微凉的嗓音里隐藏着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紧张。
是的紧张。
当年在传出GENG的教练有意高薪挖走苏禾的时候,沉奕起初是不信的。
不仅沉奕不信,向恒他们同样不信。
但直到那条所谓的“意向金”短信的出现,向恒他们动摇了。
他们逼问苏禾,试图从他嘴里寻求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苏禾也说不清。
他说不清楚那条短信的由来,也解释不清回的那个“好”。
于是,猜忌诞生了。
他们开始怀疑,开始猜测。
他们看向苏禾的目光不再亲近,甚至开始带着敌意。
沉奕虽然劝说过,但并没有坚决的去制止。
或许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也是生气甚至埋怨的。
生气苏禾的不小心,埋怨他在决赛前动摇军心。
也正是因为这样,沉奕才会在一次两次后默许了其他人对苏禾的责问。
就像陈嘉礼说的,这是他们欠苏禾的。
人类独有的温暖抚上沉奕的眉眼,慕苏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轻声道:“恨的。”
沉奕如坠冰窟,寒冷一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也跟着凝固。
多年前射出的子弹在几经盘旋后正中他的心脏,让他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慕苏就这么看着他,直到沉奕眼眶逐渐泛红,才说,“但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沉奕听到自己问。
“你帮过我们不止一次,”慕苏抬眼看着他,表情严肃又认真,“我不能因为你某一次的不帮忙,就否定你以前对我们所有的帮助。”
“这对你不公平。”
“砰”又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
沉奕僵硬的身体慢慢回暖。
沉奕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心脏被谁用手轻轻握了一下,活过来的同时又带着说不出的酸痛。
类似于某种温暖的安慰,很酸涩。
沉奕几乎没有过这种体会,因此很陌生。
但慕苏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不紧不慢的继续说着。
“苏禾带我离开孤儿院的那天晚上,天很黑,路很滑。”
“我们走了很久都没有打到车。”回忆的酸楚让慕苏有些哽咽,“苏禾打了很多电话,但只有你接了。”
沉奕对于这件事全无印象。
“没过多久我生病了,当时你们正在比赛,苏禾找到你,”慕苏吸了吸鼻子,“后来阮老来了。”
这件事沉奕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记不清是哪次比赛了。
苏禾不知道什么原因迟到,险些耽误比赛。当时周宴希他们很生气,但好在比赛还是赢了。
赛后,苏禾找到他,问能不能帮他找个信得过的医生。
苏禾没有说原因,但沉奕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表情很是自责难过,就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出于尊重,沉奕没有追问,只是把阮老介绍给了他。
但……
沉奕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禾像是没看到他眼里的错愕,仍旧继续说着。
“苏禾为了给我治病,做了很多兼职”
“但兼职的钱远远不够,”
“不得已,他只能拿着你的画像去卖给粉丝……”
往事重提,淬着血泪,慕苏心口疼的厉害。
“后来被你发现,你很生气,让他不准在干这种事。”
“但没过多久,你就开始找各种理由让苏禾帮你画像。”
慕苏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又抬起,“虽然你没说,但我们都明白。”
慕苏的神情很诚恳,眼里是藏不住的感激。
沉奕看着他,眼神复杂。
像他们这样的人,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对下面的人而言都是极大恩赐。
而慕苏说的这些却是连指缝都算不上的。
它充其量只能说是沉奕闲暇时的一次无聊好心,或是偶然的一次心软。
根本就不值得慕苏如此郑重的铭记。
沉奕很惭愧……
善良如慕苏,沉奕早该猜到的。
愧疚的同时,沉奕又觉得无比的庆幸,
他庆幸曾经的自己没有那么的冷漠,无情。
庆幸他每一次的好心和心软都是那么的恰合时宜。
那些他眼中的不经意与偶然,在多年后成了慕苏坦然释怀的勇气。
因果因果,善因善果。
头顶的烟花一簇接一簇的炸开,带着不达目的就不罢休的气势。
沉奕于万千光芒中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在告白又像是在承诺:“苏木,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们本是两个不同的灵魂,在各自的暮色中前行,
他们行过黑夜长河,于破晓处识得彼此,
在见过明媚的朝阳后,又一起沉迷于暮色。
万千光影中,一丝浅淡的笑意浮现在慕苏嘴角。
慕苏看着他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
“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