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清宴在浴室里吐了。
不是干呕,是真吐。
他跪在马桶前把胃里翻了个底朝天,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喘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顾西舟蹲在旁边,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揉着他耳后那块发烫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吃什么了。”
“虾饺。”
沈清宴的声音闷在马桶沿上,“还有年会剩的红烧肉。李叔说再不吃就坏了。”
他顿了顿,“还有冰箱里那盒草莓,你上周买的,再不吃也坏了。”
顾西舟说草莓是他买的,虾饺是他蒸的,红烧肉是李叔烧的。
沈清宴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你在帮我溯源。我现在不想溯源,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胃突然跟我不共戴天。”
顾西舟没有回答,只是把毛巾递给他,然后走出浴室。
沈清宴以为他去书房了,但片刻后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家庭医生”、“预约”、“尽快”。
沈清宴靠在浴室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毛巾。
他想说不用叫医生,就是吃多了。
但顾西舟已经挂了电话走回来,说医生一小时后到。
他说你坐下,胃吐空了需要补电解质,厨房有口服补液盐。
沈清宴说你怎么什么都有。
顾西舟说上次你发烧之后备的。
家庭医生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她问了沈清宴最近的饮食、作息、有没有吃隔夜菜,然后问有没有其他症状——犯困、嗜睡、食欲变化。
沈清宴说犯困是常态,嗜睡是爱好,食欲一直很好,除了今天早上。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让整个主卧安静下来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是怀孕。”
沈清宴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西舟扶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沈清宴说他是男的。
周医生很平静地说知道,但有些症状重叠,保险起见做个检查。
她开了两张化验单,一张是血常规加胃肠病原筛查,另一张是激素水平检测。
她说只是排除一下,不用紧张。
消息是怎么传到林菲菲那里的一直是个谜。
也许是顾南风放学回来听见李叔在备餐间打电话——李叔声音压得很低,但顾南风的听力被月考训练得极其敏锐,能在二十米外捕捉到“怀孕”两个字。
他跑回房间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林菲菲发了条消息:“菲菲姐,沈哥可能怀孕了。”
林菲菲秒回了一整页问号,然后第二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她抱着一束花出现在别墅门口。
不是探病用的康乃馨,是那种粉红色包装纸裹着的母婴店门口常卖的花束,里面还夹着一只很小的毛绒企鹅。
她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喘气,“沈清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录节目。我说家里有事——我家真有事。我是你娘家人。娘家人到场是义务。”
沈清宴靠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脸色还有点白。
他看着林菲菲怀里那束花,“你买母婴店的花干什么。周医生只是开了个化验单。血抽了,结果还没出来。”
林菲菲说那也得准备好。
她把花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说是姜茶,顾总让带的。
顾南风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生物课本,表情极其认真,像是正在备考一场重要的期末考试。
沈清宴歪头看了一眼——哺乳动物繁殖行为。
他把毯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说了句把书合上。
李叔的反应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
他只是把沈清宴早上吐脏的浴室地垫换成新的,把马桶刷了三遍,在备餐间炖了一锅小米粥。
然后他从储物间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很旧的育儿书,是他二十年前买给他老婆的,封面上印着《新生儿护理指南》。
他把书放在备餐间的抽屉里,没有拿出来,但抽屉的把手被他擦得比平时亮了很多。
李特助的Excel表格在当天下午新增了一个工作表。
他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然后开始键入——工作表名称:特殊事项预案。
列了五条:一,产假政策参考——公司现行制度中无男性员工生育假条款,需补充;二,医疗资源——顾氏附属医院VIP产房预约流程已整理完毕;三,沈母安排——预留别墅一楼客卧,已确认采光良好;四,工作交接——董事长办公室行政事务暂由李特助代管,预计持续三十六个月。
他在最后一行停住了,把三十六个月改成视情况而定,然后关掉表格打开浏览器搜索框,输入“适合婴儿的虾饺配方”。
搜索结果显示无相关条目,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个空白也记下——以后可能需要填补。
家庭医生是傍晚来的。
周医生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化验单,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沈清宴坐在沙发上,毯子攥在手里。
顾西舟站在他旁边。
林菲菲站在茶几对面,把企鹅抱枕抱在怀里。
顾南风蹲在楼梯口,露出半个头。
“血检结果出来了。激素水平正常,没有怀孕。胃肠病原筛查显示轮状病毒阴性,但食物不耐受指标偏高。结合症状判断——是肠胃型感冒,加上昨晚摄入了过多高蛋白食物。”
她顿了顿,“不是怀孕,是吃多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清宴把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说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好的”一模一样。
林菲菲把企鹅抱枕放在沙发上,说还好没把花换成婴儿车。
顾南风从楼梯口缩回头,把生物课本翻回正讲的章节,耳朵尖红透。
顾西舟送走周医生回来后站在茶几旁边。
沈清宴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顾西舟说没有。
沈清宴看着他的眼睛,“上次你也是这样——用‘没有’两个字说一件你应该失望的事。你说不是失望,那是我不信。我已经学会读你的微表情了——你刚才听到‘不是怀孕’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你每次紧张或者失望的时候都会敲。”
顾西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失望。是准备——太快了,但如果你想要,可以。如果你不想,也可以。”
沈清宴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怀孕乌龙,闹了这么大的阵仗。林菲菲买了母婴店的花,顾南风翻了哺乳动物课本,李叔擦了育儿书的灰尘,李特助建了个Excel。所有人都在准备。你也准备了——你从来不敲沙发扶手,今天敲了。你连我的胃镜复查都排好时间,连李特助的涨薪理由都提前写好。如果是真的,你会把什么都安排好——产房、月嫂、虾饺婴儿配方。你不会说慌,你只会把全部安排好,然后站在旁边等我。但我今天看着你敲扶手,忽然想问你——你自己准备好了吗,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才去面对,是准备好去面对任何事。而且有这么多人在准备。”
顾西舟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过了很久才开口。
“准备好了。以前是一个人在准备,现在是一群人在准备。”
沈清宴说你的准备名单里有谁。
顾西舟说你,我,李叔,林菲菲,秦勉,顾南风,你妈,姜河,郑导,王富贵,李特助。
沈清宴把那份名单听完,然后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放在顾西舟的手背上,说够了。
以后真的有了,也是这个名单——不会变。
只是多一个人,这个人还没来,但已经在我们的准备里了。
顾西舟说好。
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