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樾是在半夜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的干涩，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陌生。
不是熟悉的狭小宿舍，这里天花板很高，房间宽敞，空气里正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慢慢坐起身，借着床头那盏小灯，看清了周围的陈设。
是病房。
是谁把自己送过来的？
记忆上涌。他想起杂物间里，自己陷入昏迷的时刻，脑海中不断出现的画面。
昏暗的办公室，冰冷的办公桌，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双暗金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牧泽野易感期的那天。
甚至脑海里的画面清晰到连感官都仿佛身临其境。灼热的呼吸，落在颈侧的吻。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甩开。
感觉嗓子干得厉害，楚樾掀开被子，下床倒水。
脚刚落地，余光扫过房间侧面的长沙发。他的动作定住了。
沙发的边缘正坐着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轮廓，那人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掌托着侧脸，身体陷在沙发中，似乎正闭着眼休息。
楚樾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是牧泽野。
所以…当他最后在杂物间昏迷时，打来电话的是牧泽野？是牧泽野把他送进医院的？
楚樾心里有太多疑问，但看着对方似乎已经沉睡的模样，还是决定先不打扰。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向床边的桌子。
拿起水壶，轻手轻脚的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而后面向墙壁，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舒缓了干涩。
片刻，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楚樾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他猜牧泽野可能醒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没有勇气回头。
时间过去了几秒，终于空气中落下冷声的询问，“你要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熟悉的声音从楚樾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没有温度。
楚樾端着杯子，慢吞吞地转过身。
牧泽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睛懒洋洋地瞥过来，落在他身上。
和那天在餐厅里的目光一样。疏离冷淡。
时隔许多天，再次和牧泽野单独见面。
楚樾想了又想自己可以对牧泽野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牧泽野眸光定住。
而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次是因为什么？”
楚樾看着手里那只杯子。
“因为很多。”
“送给我眼镜…帮我处理了家里的麻烦…给了我十万块，也没有要回…”
“还有…在我不舒服的时候出现，送我来医院。”
牧泽野听着他细数这些事迹，原本压在心底的那些复杂情绪，一点点松动起来。
在楚樾没醒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着霍君言说的那些话，几乎要断定，在这个Beta眼里，自己一定是所有人中最坏的那个。
可现在，这个被他“糟糕对待”的人，却轻易地列举出他做过的好事，没有任何抱怨。
牧泽野站起身，从暗处走出来。
他迎着床头的灯光，走到楚樾面前站定，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牧泽野解释道，“别的可以接受。”
“但是最后一条，送你来医院的，不是我。”
楚樾抬头，有些惊异：“不是你？那是...”
牧泽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眸，近距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床头灯的柔和光线将对方的脸照得通透。灰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纯澈干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泛着星色的湖。
他忽然发现，楚樾的眼睛其实和周屿并不相像。一个温和包容，一个清澈干净，分明不同。
牧泽野停止了打量，他伸出手，将楚樾手中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杯子接过来，放回楚樾身后的桌子上。
手臂擦过楚樾的身侧，他明显感觉到，楚樾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牧泽野淡然收回手，“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楚樾怔怔地看着他，思考了片刻。
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牧泽野除了感谢的话，还想听到什么。
牧泽野盯着楚樾，像是要望进他的眼里，看了数秒后，他开口，
“那天为什么哭？”
而后在楚樾怔愣的表情中，牧泽野给出了可能的答案，“因为想要抗拒...所以难过？”
楚樾没有说话。
他承认，那天的那一刻，他的确因为从未经历过的场面感到惊慌，想要逃离。
那是被alpha信息素压制下的本能的反应。
“抗拒是因为讨厌吗？”
牧泽野继续追问。
楚樾很快摇头：“不是的…是因为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这笔交易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牧泽野接过他的话。
楚樾没有否认。
牧泽野停住了询问，良久，他退开一步。
距离拉开的那一瞬间，楚樾发现自己竟然比刚才他靠近时更加紧张。
他担心牧泽野误会。
误会他对那天发生的事感到讨厌，误会他是在指责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下一刻，他听到——
“抱歉。”
楚樾的表情凝固了。
牧泽野站在稍暗的地方，一贯冷淡的双眸里，似乎有陌生的情绪在翻涌。
牧泽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的确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
这是楚樾第一次看到牧泽野这样的表情。
不是目空一切的冷傲，不是拒人千里的疏离，而是一种...
像犯了错的孩子，努力尝试着道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笨拙。
楚樾心里的话忽然涌上来，他想要解释，其实自己并没有怪过牧泽野。
但牧泽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牧泽野继续说着，
“交易终止吧。”
“余下的钱你不用还回来。”
楚樾再次愣住了，方才想要张口解释的话语瞬间被堵住。
他想不通。
他一直以为交易终止代表着牧泽野对他不满，就像前些天牧泽野始终没有再联系他，他也以为那是对方在生气。
可牧泽野前一秒刚刚道过歉。
为什么下一秒又会提出这样的决定？
牧泽野平静地看着楚樾，“当初选择与你交易，是因为你长得像他。”
“但其实，你和他并不同。”
“所以...”
“不如换一种方式，重新相处。”
换一种方式？
楚樾不懂。
是换回陌生人的相处方式？还是别的什么？
牧泽野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床。
“休息好了吗？是要继续待在医院，还是我派人送你回宿舍？”
楚樾听着牧泽野柔和的话语，以及他难得露出来的关切，不禁猜测...
...或许牧泽野说的，另一种关系，不是陌生人。
楚樾回过神，回复了牧泽野的问题，“回宿舍吧，但我自己回去就行。校医院离宿舍不远。”
说着，他转身在床铺上找起自己的手机。
下一刻，牧泽野将楚樾的手机递到手里，而后他开口，“还是派人送一下。这么晚了，不安全。”
“尤其...对于一些魅力大的Beta。”
楚樾茫然地接过手机，抬头看着牧泽野。
他总觉得牧泽野最后一句话里带着笑，但又不敢确定。
牧泽野的话总是让人难懂。
最终，楚樾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两个穿着制服的Alpha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楚樾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走进楼道。
宿舍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身后慢慢熄灭。
接近宿舍门口，楚樾正要掏出钥匙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正靠坐在他宿舍前的身影。
那人低垂着头，整个人蜷缩在那扇窄窄的门前，像是等了很久。
“洛子煜？”
宿舍门前的人猛地抬起头。
洛子煜原本颓丧的表情，在看到楚樾的瞬间，转换成惊喜。
他的脸上绽开笑容，但那双眼睛，是通红的。
楚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