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终于在一座小镇的汽车站停下来。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涌进来。
林冉从车上跳下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却又被大巴车开走后扬起的烟尘,呛得直咳嗽。
楚樾站在旁边,耐心为他拍着背,而后伸手去拿他的行李箱,“我帮你拿吧。”
林冉立刻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故作精神地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拉住行李箱的拉杆,下巴微微扬起,“咱们走吧。”
楚樾看着他那张因为咳嗽和颠簸而泛红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先把行李放一下?”
林冉摇了摇头,动作坚决,“不用那么麻烦。”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高喊一句,“你们几个,给我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了几下,然后消散在风里。
楚樾愣住,还没来得及发问。
就看见道路两旁的田野里,齐刷刷地冒出了几个脑袋。
头戴棒球帽,脸戴着墨镜的几人蹲在麦田里,姿势僵硬,表情尴尬。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低着头走到林冉面前。
“少爷。”
林冉扬着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又指了指楚樾肩上的书包,
“把这些找个好的酒店,给我们放好。还有——”
他表情严肃,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别再跟着我们了。”
几个彪形大汉互相看了一眼,无人敢开口拒绝,“是,少爷。”
林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拉住楚樾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
“真的不许跟着哦。”
几个人齐刷刷地点头,林冉这才放心地拉着楚樾走了。
楚樾被他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大汉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表情复杂,像一群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
林正远所查到的养老院在小镇的边缘。
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门口褪色的木牌,“水城夕阳红养老院”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楚樾站在门口,心跳开始加快。
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身体里血液沸腾的声音。
“怎么了,地方不对吗?”林冉见楚樾迟迟未动,开口询问。
“没事。我只是...有些紧张。我们进去吧。”楚樾调整了呼吸,最终迈进那扇铁门。
门卫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听到脚步声,他急忙站起身,“找谁?”
楚樾走上前,“您好,我想找一个人,叫邹屿。”
老人放下搪瓷缸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这个人。我们这儿住了三十多位老人,没有一个姓邹的。”
楚樾的心猛地下沉。
就在他准备再继续追问,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洗好的床单。
她走到门卫室旁边,听到“邹屿”这个名字,脚步顿住,“他们说的不是住在这儿的老人,说的是护工小邹。”
楚樾看向那个中年女人,对方也在上下打量着他,女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笑道,“你是小邹的亲戚吧?长得可真像,一看就能看出来,你找小邹是吧?”
“跟我来吧,他在三楼。”
楚樾和林冉跟在女人身后,进了老旧的三层建筑。
中年女人一边走一边转身和楚樾说着话,“小邹在我们这儿干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不怎么爱说话,也不跟人打交道。干活倒是利索,老人们都喜欢他。”
“你是他什么人?侄子?外甥?”
楚樾对女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女人的脚步停住,“你该不会是他的儿子吧?”
她转正身子,看着楚樾,但很快脸上的疑惑又消失,“不对,小邹说过他有个儿子,不过才三四岁…应该没你这么大。”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女人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她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虚掩的门。
“那个小邹就在里面呢。”
楚樾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剧烈的心跳声仿佛要将身体埋没,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和消毒水的味道,干净的,带着微涩。
几张白色的单人床整齐地靠墙排放。
阳光下,男人正弯腰整理着床铺。
他穿着白色的护工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正动作细致地将枕头的角拉平,被子的边对齐。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瘦,颧骨的轮廓分明,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圆润的形状,那微微下垂的眼尾,还有浓密卷曲的睫毛,几乎和楚樾一模一样。
林冉看着这张脸,怔愣在原地,他小声问向楚樾,“他真的是你的爸爸?”
楚樾看着那张脸,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门口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
“请问...你们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