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昏暗。
窗子开着一条缝,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带着湿冷气息。
暗红色丝绒窗帘被风吹动,下摆浸透了雨水,沉重地垂着,颜色深得发黑,在微弱的光线下,透着凝固血迹般的妖异感。
他缓了缓神,撑起酸软沉重的身体。
后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比往常易感期结束时要剧烈得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很熟悉,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但又不完全一样。
里面混杂着一丝微苦的气息。
这两种气息相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卓衍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的头痛得厉害,宿醉般的眩晕和恶心感翻涌上来。
算了。
他放弃思考,重新躺回床上。
然而,就在他躺下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不对劲。
他的脑袋下面,枕着一条手臂……
卓衍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张熟悉又漂亮的脸,近在咫尺。
傅以凌侧躺着,面朝着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脸颊还带着一点熟睡后的红晕。
几缕柔软的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卓衍的瞳孔,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骤然缩紧了。
他心脏重重一跳,胸腔传来窒息般的闷痛。
小凌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荒谬的猜测让他瞬间毛骨悚然。
不……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酸痛的肌肉。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低下头,抓住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开。
然后他就看见,傅以凌的皮肤上布满了痕迹。
深深浅浅的、暧昧刺眼的红痕。
从脖颈到锁骨,密密麻麻,像雪地里绽放的糜艳红梅。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卓衍怔怔地坐在床上,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大脑一片空白。
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然后轰然倒塌。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真的做了混账事。
难以言喻的自责、愧疚、恶心、以及一种对自身无法控制的本能深深恐惧。
他被这种情绪淹没、吞噬。
这令他感到无比窒息,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毁了小凌。
好想死啊……
就在这时。
傅以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眸子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落在了卓衍脸上。
他伸出手臂,软绵绵地搂住了卓衍僵硬紧绷的腰,把脸贴过去,蹭了蹭,带着慵懒的鼻音:
“哥哥……怎么醒这么早呀?”
“外面还在下雨呢……再睡一会儿嘛……”
他搂着卓衍,自然而然地撒娇。
可是这一次,他搂住的身体非常僵硬。
卓衍没有动。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傅以凌搂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心里的警铃,瞬间疯狂作响。
那点残留的睡意潮水般迅速退去,不自觉地慌乱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松开了搂着卓衍腰的手臂,然后微微侧过身,想要去看卓衍的脸。
“哥哥……?”
当他终于看清卓衍的表情时,傅以凌的心脏猛地一沉,顿时如坠冰窟。
卓衍眼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因为巨大的痛苦和崩溃而微微扩散。
他的嘴唇抿直,下颌绷紧,整个人被自责懊悔与绝望所笼罩。
傅以凌伸出去想碰触他的手。
可对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脸无措。
完了……
哥哥的易感期……
结束了。
恼人的雨声沙沙地敲打着玻璃,令人遏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傅以凌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身边的Alpha,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自我厌弃以及自毁的厌恶情绪。
他的哥哥,像是快碎掉了。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傅以凌想去抱抱他,安慰他。
可他刚刚凑近一些,又怯懦地缩回去。
他不敢……
之前他想象过无数种卓衍清醒后的反应。
或许他会愤怒,气自己趁虚而入。
也可能会对他冷淡,对他僭越的惩罚。
甚至有可能会厌恶地驱赶他。
这些情况他都可以应对,他大可以去撒娇,去耍耍无赖,就能让哥哥原谅他。
他有的是办法让卓衍在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中离不开他。
可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哥哥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怪他。
倒好像是……
像在自责似的。
他在自责什么?
对他?
还是对秦允?
现在的他对卓衍的情绪波动异常敏感,即便卓衍已经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灵魂深处细微的波动。
深不见底的暗沉自毁感,以及痛苦与悔恨也同样席卷了他。
恐慌渐渐蔓延上傅以凌的心头,他看着卓衍崩溃无助的模样,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玩脱了……
“哥哥……”傅以凌嗓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他顾不上伪装,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卓衍的肩膀。
“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