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很死,这屋子隔音好,落地窗外是一个阳台,雨不会直接打在窗户上,噪音小到可以忽视。
翟行复忽然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指骨陷进被子里,是无意识的动作。
翟泊正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听到这话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翟行复,“我很清醒。”
“……”
“吃药了吗?”翟泊的手搭在椅背上,正正站在翟行复面前,耷拉眼皮看下来,“今天下雨,是我没提前料到,不然也会推迟,喝酒省不了,你可以怪我。”
他声音没多少起伏。
但他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作为出发点,很真诚地承认自己的过失。
翟行复皱眉,“……”
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尖酸刻薄的,恶言相向的,嫌恶不满的,明明觉得眼前的男人虚伪到令他恶心,但这个时候通通说不出口了。
他还没想明白。
翟泊就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捏起他的脸,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创口贴,触碰到他。
“打架了?”话语间,创口贴被撕开,露出下颌泛红的伤口。翟泊微微蹲下身,继续问:“为什么打架?”
翟行复躲开他的手,挑眉笑,“又要教育我?”
翟泊动作顿住,喉咙堵了一团气。
翟行复会这么想,难道他之前真的管得太紧了吗?
“没。”翟泊别开眼,拿了棉签和药膏,“只是问一下,不想说可以不说。”
陈盐提前报告过,翟行复的伤口有过简单处理,为了不在宴会上招摇,只能贴个创口贴遮住伤口。
凉丝丝的药膏抹到下颌线附近的脸颊上时,翟行复拍开了翟泊的手,皱眉道:“我自己来。”
他屈起手,袖子跟着滑落下去,露出手臂上一道很长的伤口,没入袖子里。
翟泊眼疾手快,反扣住他的手腕,凛了他一眼。
呼吸变得重了一下。
最后什么也没问。
他问了,翟行复也不一定愿意说。
于是翟泊只是蹲下身,放轻力道,“别动。”他语气很淡,“上个药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翟行复:“……”
他也没再躲,注意力落到翟泊的左手上。
翟泊是拉椅子过来坐的,面对面,左手拿着药膏,随意地搭在大腿上,西装裤子没换下来,布料看着很平滑,一点儿褶皱都没有。
这只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分别套了枚钻戒,十分显眼。现在凑得近,更是一眼就能注意到。
翟行复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就安静地给他上药。
“脸上的伤不用贴创口贴,好得快。”翟泊顿了下,没头没尾地问,“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翟行复皱眉,“问这个干嘛?”
“伤口有点肿,会不好看。”翟泊这时候还有时间调笑他,“你可别让人家看到,把人吓跑了。”
“……”
翟行复听懂他的意思,直勾勾盯着他,“那你呢?”
翟泊一怔,“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翟行复笑,“你能问我,我不能问你吗?”
翟泊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两秒,移开眼,无所谓地笑了下,“猜猜看呢。”
话落,翟泊抓起翟行复的手,察看伤势,看样子就是被什么利器划到,但伤口不深,也只是需要涂点药膏就行。
他上药全过程,不闻不问,真的只有上药。
翟行复敛起眼眸,缩成一小团光,聚焦在翟泊侧脸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亮,这个距离,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当然,最清晰的是细密长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隐隐闪动着,像是振动翅膀的蝴蝶。
翟行复这才发现,有一颗特别小的痣,藏在翟泊眉尾,颜色很淡,难怪一直被忽视掉。
比起这个,他又注意到眉尾端还有两块极小的疤痕。
——翟泊打过眉钉。
这个认知冒出来时,翟行复也很意外。
一股对未知的兴致被疯狂催发出来,他顿了一会儿,突兀地问:“戒指,是有什么含义吗?”
翟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他。
现在的翟行复有点奇怪,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但这个问题,他也没打算回答。
没什么含义。
但也没必要告诉翟行复。
“你很好奇?”翟泊迂回反问,淡然揭过,“这有什么好问的。”
点到为止,翟行复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下去。
上完药,翟泊站起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收拾好医药箱拎走。
几分钟之后,他去而复返。
翟行复正在翻看床头柜的抽屉,眼疾手快推回去,拧眉问:“你怎么又来了?”
“拿件衣服。”翟泊没好气地剜他一眼,“这是我房间,性子收点。”
“你这没客房?”
翟行复有点意外,皱着眉头。难怪,他本来还好奇,一间客房,竟然布置得那么整洁,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他明明坐在翟泊床上,但却没有意料之中那样嫌恶。
翟泊风轻云淡:“有,但是没床,不喜欢留人。”其实这是一个很强硬的赶人手段,他一直用得炉火纯青。
他的卧室有机关设计,掰动壁挂灯,就会出现一道门,里面是储衣室,他当时就是嫌懒,让设计师在房间直接把两个空间打通。
翟泊很快就翻出几件衣服,随意搭在手臂上,看着挺正式的,不像是睡衣。
直至他一声不吭关上门出去,从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睡觉怎么办。
翟行复眉眼压下来,看着门锁好一会儿。
翟泊把这屋子唯一一张床留给他,那翟泊去哪睡?
好奇归好奇,翟行复却拉不下脸去问,良久,他睡不着,走去办公桌前坐下。桌上的所有物品都好像标着翟泊的名字,看一眼就会让他下意识想到翟泊。
既然没人,他很放肆地拿起那些小物件,仔仔细细地端详。
视线随着顺序一点点往下,翟行复拉开手边第三个的抽屉,目光短暂地凝滞住。
摆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个木质相框。照片上有四个人,翟明远搂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肩,跟前的两个小男孩一高一矮,牵着手。
四个人都在笑——是很真实幸福的笑,翟行复看得出来。
他细看下去,就会发现高个的男孩隐隐透出翟泊的模样,长相很醒目帅气,穿着一套校园制服配小短裤,一边袜子松动落到脚踝,颇有种乖巧的割裂感。
而翟泊牵着手的小男孩,脸上生了两颗痣,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半边脸还有很淡的酒窝,笑得很甜,手腕上还戴着和翟泊配对的银镯子。
这是一张全家福。
可翟行复却没有印象,一丁点儿都没有,有关记忆比白纸还要白。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停了一下,这才打开。
翟泊开了点儿缝,遥遥地和桌前的人对视,“还没睡觉吗?”
翟行复已经把相框归回原位,气定神闲:“嗯。”
他以为翟泊要过来说睡觉的事,但是没有。翟泊只是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放在床头柜上,“生日快乐。”
翟行复怔愣了一瞬,避开他的视线环视,突然看到壁钟恰好定在凌晨十二点,秒针还没走过一圈。
零点。
翟行复盯过去,从翟泊的脸到礼盒再到脸,没什么情绪地说:“生日已经过了。”
“嗯。”翟泊说,“我的错,忘记了。”
他用一种很正常、无需计较的平淡语气,堵得翟行复也无从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