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泊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都忘记了眨动的频率。
狭小的空间里明明没有人说话，但他却听见一个久违的冷淡嗓音，问他：“能不抽烟了吗？”
“……”
翟泊僵硬地眨了两下眼睛，再三确定，李环刚才没有说话。
他这反应验证了李环的猜想。
就是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李环淡淡看他，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很微妙的怅然，“但是抽烟不好，还是戒了吧。”
抽烟不好……
翟泊呼吸骤然收紧几分。这个回复是让他戒烟的理由，是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给出的理由。
那两颗痣渐渐褪去蒙了三年的尘。
无数个被执念缠身的夜晚，那个人问他：“所以能戒烟吗？”
梦里的翟泊回答：“你要是能戒，那我就戒。”
那人说：“别骗我。”
为一个无法溯源的承诺奉陪到底，只是因为翟泊在意，在意鱼记忆里的七秒之外。
现在，那个人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了。
翟泊深吸了口气，恍然发觉呼吸原来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他耳朵的红还没散尽，漆黑的眼瞳毫不偏移地盯着李环，那是一双在老旧相机里永远没有机会正面看到的眼睛。
李环很珍惜这短暂的几秒。他也没有眨眼。
“不是说要走了么？你男朋友在等你。”李环语调平静。
翟泊这才眨了两下眼睛，显得格外仓促。如果李环没有这样说，那他一定还会愣很久。
他别开手，手背碰上门锁。
实话说，他知道他现在心神很乱，毕竟人在正常开门时怎么会用手背去碰。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才终于开了门走出去。
以为李环真就这样放他安心回家了，但是翟泊带着陆回舟下楼到地库，在地库门口前与喝得一塌糊涂的许淳打了照面，接着，是李环。
许淳迟钝地认出人来，没什么力气地拽着翟泊：“泊哥啊……能不能顺路捎我一程？”
现场四个人，只有陆回舟没喝酒，那么只能是陆回舟开车。
翟泊看向陆回舟，询问：“可以吗？”
陆回舟当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但视线控制不住地看向无所事事站在一边的李环。
地库灯火通明，什么都藏不住。陆回舟不敢看得太直白。
但就在他上前拉开车门时，身后那道冷淡的声音问他：“那陆工能顺道也捎我一程吗？”
是李环在问他。
陆回舟几乎是瞬间就僵直了背。
他三年前就因为过意不去才会主动在电话里提出以后不会再帮李环做那些对不起翟泊的事。
在电话里提出来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
但他全然想不到李环根本不是翟行复，也难怪会那样对待翟泊。
这三年间翟泊过得很不好，他都看在眼里。
在他心里，先招惹人的是李环，坏到透顶的也是李环，他眼睁睁看着翟泊在失忆时偶尔病情发作，在下雨天失眠，眼里没有焦点地盯着天花板。
像是一条无可挑剔、却被命运啃食残缺的围巾。
陆回舟缝缝补补了三年，围巾也难以复原，补偿是一种残忍的凌迟，对他是这样，对翟泊也是。
因为仅有补偿是不够的。他知道翟泊想要的是爱，可他给不了这个。
他只怪自己懦弱，没有述之于口的勇气。
现在，在对上李环、翟泊投来的视线时，他同样没有拒绝的勇气。
他点了头。
翟泊看着他很快低下去的脑袋，欲言又止。
眼见着陆回舟已经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翟泊只好把气咽回去，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接着，有另一只手半路截住。
不是李环，而是许淳。
许淳醉醺醺地扒拉着他的手，眉头都皱了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我要坐副驾！我还没跟回舟聊够呢！”
车门已经拉开了一半，翟泊没好气道：“别问这么多问题，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就他所知，许淳应该是查户口级别的套话问题。陆回舟不会拒绝回答，什么都全盘托出了。
“哎呀我就要问！”许淳开始无理取闹。
接着他弯腰坐了进去，很积极地问陆回舟：“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海下工程作业的时候能看到海绵宝宝不？”
翟泊：“……”
许淳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翟泊无可奈何，车门已经被许淳蛮横地关上，他在车门前站了一会儿，只好退了两步打开后座的车门。
第一眼就对上了李环的眼睛。
翟泊别开眼，沉默地系好安全带。
后座之间隔着距离，但他还是往车门的位置靠了过去，脸别到一边去，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手很自然地放在身侧，但内心莫名纠结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收回来，放回腿上，会让他心里有所安稳。
就在他纠结的这几秒里，手背被很轻地贴上。
翟泊愣了下神，此刻仅有一种可能性，是李环的手伸了过来。
他没有回看过去，只是悄无声息地把手抽出来。
像是划定了一个界限，保持着合理的分寸，但李环怎么会介意这点距离。
翟泊的手放在腿上，李环也能不依不饶地伸过来。
车内没有开灯，但借着路灯和车灯的光，在后视镜中也足以看清这一切。
翟泊深吸了口气，一根一根地掰开李环的手指。
再三隐忍换来的是李环得寸进尺，直接抓住了翟泊的腿，李环微微倾身，安然自若地摩挲腿侧。
翟泊怔忡地按住那只肆无忌惮乱摸的手。
简直是疯了。
他无法预料李环还敢在后座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只有一个念头——李环敢厚着脸皮上车，就绝不会一路安分守己。
翟泊忐忑地望了眼车里的后视镜。
在李环沉默的注视下，他很清楚需要给李环一个回应，如果那个回应不在李环接受范围内，李环还会胡来。
于是翟泊抓着那只手拿开，大概是内心受到谴责，他指骨还是僵了会儿，才慢吞吞地、与李环十指相扣。
李环微微挑眉，收紧了手，真就安分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