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跳绿,堵塞的车流重新涌动起来。
或许是李环动作慢了半拍,车后某处传来几道喇叭声,很急促,又拉得长,车主脾气不好又急不可耐的样子。
实际上喇叭并非针对他们这辆车,只是人在恍惚时的错觉罢了。
雨来得猝然。
车内胶着许久的低气压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渐大的雨滴啪嗒啪嗒砸下,轻易掩盖掉他们紧绷又怅然的呼吸声。
翟泊偏头看雨,寡言了一路。
车库有低耗电灯定时亮起,夜光条被折射得有些刺眼,置身于一个半封闭的狭小区域,对瓢泼大雨的感知渐远。
“咔哒——”两道解安全带的机械声几乎同时响起。
翟泊下意识要开车门,只是刚碰上把手,车门骤然被锁上。他愣了下,抓着把手回头。
纵然早已预料会对视上一双怎样的眼睛,可那一刻他还是心脏紧缩了。他踌躇着轻声问李环:“怎么了?”
最坏的回应是不回应。李环正是如此。
翟泊不至于迟钝到找不准李环情绪转变的点,但由衷而言,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从来不会那么轻易改变,他没办法向李环承诺不去冒这个险。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再多想想。
“给我点时间吧,李环,我今天很累了。”翟泊疲惫地冲李环扬起一个淡笑。
“翟泊。”李环难得直呼他的大名,在他意料之外语气阴冷地反问他,“你又要抛弃我第二次?”
翟泊怔住了。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说不准就是不准。”李环倏地靠近翟泊,冷厉地说,“rTMS都无效,你能指望DBS一个连循证医学证据支持都不充足的风险手术在你身上有什么奇迹?”
事实如此。李环不是在打击他。
只有把残忍的真相述之于口,翟泊能听进去半句才算他李环说话有用。
“我理解你想记起来。但我也说过,如果真的记不起来,有你在就没关系。”李环的眼瞳轻微颤动,语调慢而轻地循循善诱,“所以为什么非要走到那一步呢?”
“不是的。”
翟泊忽然幽幽打断他,“李环,我承认,你或许真的对我很重要,我确实想把你记起来。”
缄默不言太久,到头来翟泊狼狈地察觉到他本身的固执,性格缺陷难以启齿,却不得不说。
“但不仅仅是因为你。你知道吗,对一个失忆太久的人来说,恢复记忆是一种执念,没那么轻易放下。”
翟泊轻吸一口气,像是咽下一团厚棉絮,不太忍心地哑声补充:“你再给我点时间……多一天也好。”
车内呼吸声变得很重。翟泊是,李环也一样。
倏然间,李环倾身而来——翟泊没躲。
像是有极细的电流窜过眉心,泛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酥麻劲儿,额头相贴的两人谁也没有下个动作,鼻息相缠。
漫长的无言过后,李环深吸了口气说:“如果你执意要手术,我只能接受rTMS长期治疗。”
“体外治疗,风险小,安全性高,副作用也比DBS要轻。”李环捧起翟泊的脸,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小声询问,“让我全程陪着你,好吗?”
“……”翟泊没说话。
李环心猛一沉,重复追问:“好吗?”
说好。求你说一声好。点一下头也作数的。点一下头吧翟泊。求你。我没求过你什么的。就答应这一次。
“……”
可惜仍然一无所得。
李环太急于得到翟泊的回应,所以五秒以内的缄默对他而言与残忍的凌迟无差。
他很快败下阵来,立即缠紧翟泊的腰,下巴轻轻搁在翟泊肩上,压低声音,威胁的话却像极了哀求:“你别那么薄情,否则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翟泊回应他的只有落到他后背上轻抚舒气的动作。
一道细小的抽气声。又哭了。
李环拿定翟泊会被这个拙劣的手段套牢,无计可施,迟早会妥协。
这样的行为很自私,称得上恶劣,但李环坦然认下这类贬义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如他所愿,翟泊轻轻抹去了他脸侧的泪痕,应下那声好:“主治医生那边我会再联系,确认风险再做打算。”
“rTMS?”李环哑着嗓子向他确认。
“嗯,rTMS。”翟泊点头,安抚地摸了下李环脑袋,“我没有要抛弃你,不是拉过钩了吗?别再胡思乱想。”
李环的眼泪像阴晴不定的坏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是眼眶有些发红,翟泊会怀疑李环哭是他的错觉。
“这么大人了还哭。”翟泊淡笑,在早已抹去泪痕的脸颊上用拇指刮了刮,“要是被别人见着了,你也不怕笑话。”
哭是所有人的权利,这个道理谁都懂,只不过是脸皮那点事。
在翟泊面前,李环没脸没皮惯了,泪眼婆娑、瞧着一股可怜劲儿,吸了下鼻子说:“我只会哭给你看。”
翟泊只是笑:“你知道我会拿你没办法。”
李环没忍住又亲了口他的侧颈,嘴边衔着很浅的笑,埋着脸靠在他肩上,蹭蹭停停,像是机器人抱着他的专属电池,慢吞吞地汲取电量。
雨消得快。被暴雨淋湿的小草恹恹垂头,鹅卵石无棱无角,平顺得宛如在地上铺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花色围巾。
李环试探性勾住翟泊的尾指,一前一后地走,最后翟泊慢下脚步,顺势完全牵住他的手,变成并肩而行。
暖黄的路灯照出一团矮小的白色柱体,直愣愣地杵在鹅卵石路中央。
那是翟泊的家用服务型机器人。
机器人通体湿透,好在是防水的,不会在雨夜出事。
它通常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通电,临走前翟泊记得它在笨拙地修剪园林。
然而现在位置几乎没变多少,只不过屏幕熄灭,是断电的样子。
翟泊脚步微顿,连带着抓李环的手也收紧,目光定焦在不远处的机器人上,心头骤然冒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李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循着相同的视角望过去,心下似乎了然,“是机器人电池坏了吗?”
翟泊摇头:“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坏。”
最新型机器人,定期检查维修换新,续航时间也足够长——至少要等到他们回家的这一刻也是绰绰有余。
翟泊抬脚过去,重新给机器人开机。开机过程很顺利,机器人屏幕上很快亮起熟悉的笑脸:“主人,欢迎回家。”
“为什么关机?”翟泊问。
“正在查询,请稍候……请稍候……”屏幕跳动字幕,快速分析,“属于人为强制关机,有陌生面孔出现,黄色警告信号。”
机器人圆溜溜的眼睛眨成大于小于号,“抱歉主人,已及时向侦查中心反馈系统延迟,预计这周末下午两点进行例行维修。”
黄色预警,是警告等级次低级。说明来者被判定为较安全人士,但强制关机行为异常。
正当翟泊百思不得其解会是谁不打招呼就过来时,他收到李颂德发来的短信,说是今日本想商谈极昼岛相关事宜,无奈扑了空,询问他能否在别的时间约见一面。
照理说,李颂德应该知道那份合作开发合同被拒,但又对此只字不提。急着约见,就证明李颂德确实耐不住性子。
有些难缠。
翟泊回了几句客套话,借口行程繁忙暂时推辞了。
就在此时,急促的来电震震响起——是大忙人陈阔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