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评估最快推进也要一个月。
李环飞回北京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些,偶尔翟泊一个人去医院,会在凄冷的长廊和他打视频通话。
“今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李环说。
“有吗?”翟泊搓了搓脸,靠近屏幕端详镜头中的自己,意外发现眼睑下很浅的乌青消了,“没有吧。”
他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很好,饮食方面也有李环安排的营养师来负责,顿顿不落,应该是气色变好了才对。
李环盯着屏幕中放大的脸,坏计谋得逞般轻笑,坦白道:“骗你的。”又耷拉了下嘴角说,“我好想你。”
“会很快见面的。”翟泊说。
话说科技真是一个神奇宝贝,可能上世纪的情书会卡在邮寄路上杳无音信,但二十一世纪想念只需要打一通电话。
李环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广东今早降温了对吧,记得多添衣服,我给你定了几条围巾,应该下午能到。”
不计微信消息,这是李环今天第三次在电话里提到降温添衣的事。
翟泊笑着说:“现在应该还用不上围巾,可能明天就出太阳高温预警了。”
广东天气阴晴不定,冷也匆匆热也匆匆。他在这待了几年,早就对“在广东冬天还能穿短袖”见怪不怪了。
“那就先留着吧,”李环说,“总会需要的。”
大事小事细讲慢唠的,这边人说是煲电话粥,翟泊不厌其烦,甚至乐意听李环说很多不重要的细枝末节。比如李环在出差地看见了很漂亮的桂花,比如李环第一次喝到苦到不能接受的咖啡,又比如李环在北京老宅翻出了翟泊小时候的照片。
“你笑什么?”翟泊抿了下唇问。
他对此真的没印象,因为一直不太喜欢拍照,小时候的照片大概率会存放在翟明远房里——或许是抽屉,或许有单独的一个房间。
总之父子不和之后,翟泊再也没踏进翟明远的那片地盘。他自然就不可能有机会重温最幼稚的那段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回他:“很可爱啊。”
依稀有窸窸窣窣的、应该是翻照片的声音。
“没什么好看的吧。”翟泊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都没印象了。”
李环说:“我记得你房里抽屉有一张全家福,这些照片看起来也是和那时候差不多大的年纪。”
全家福。翟泊忽然愣了。
是的,那是他多年来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合照,合照上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翟行复也是真的翟行复。
“有一封信。”李环突兀地提起,“日期落款都没有,看起来挺旧的,封口火漆印完整,要给你带回去吗?”
翟泊顿了会:“你在老宅吗?”
“对,”李环说,“李叔打电话让我过来一趟,说有很多老物件,他年纪大了记性差,记不清都是什么时候的,联系不上你,就让我问问你还要不要留着。”
电话在此时挂断了。
翟泊愣了几秒,与李环的聊天界面弹出几张照片。
位置是在翟明远的私人收藏室,翟泊小时候在藏书楼因为好奇偷跑进去过,被翟明远训了一顿,就再也不敢踏足。
他本就对收藏室只有一面印象,现在看也只觉得陌生,唯一能让他认出来的物件,是墙头一幅不太值钱的十字绣钟表。
他很小的时候嚷着要一针一线把时间缝出来,无奈手太笨,最后一家人你缝我补,一个针脚歪扭、禁不起细看的十字绣诞生了。安上表针后瑕不掩瑜,翟泊也喜欢得紧。
与翟明远有关的太多记忆被翟泊潜意识划分到厌恶的区域,他并不想看到这些,手指却抢先一步放大了照片。
原本只有昂贵收藏品的展柜上,现在变成一面翟泊的荣誉墙——各种奖杯、荣誉证书、创新大赛模型。
但割裂的是,翟泊小时候用过的雪具、和翟行复配对的银镯子、断了根弦后闲置的吉他、快门时正好闭眼的“丑照”……这些被翟泊遗弃的无用物,全都被好好地保存在这扇厚重的玻璃内。
是翟明远。全都出自翟明远之手。
翟泊这一刹那觉得呼吸都困难,他动作僵滞地打字回复:【要的。】
李环:【信呢】
翟泊:【要。】
聊天界面最顶部持续了好几秒“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翟泊以为李环还要询问别的,就耐心地盯着屏幕等。
最后李环敲敲打打,弹出一句:【这个能发语音吗】引用的是翟泊打的那个“要”字。
翟泊没捋清李环的脑回路,但还是顿几秒照做了。
李环心满意足地发了个笑眯眯的狐狸表情包。
十一月,李环生日在两人异地时度过,挂了一整晚的视频通话。次日,翟泊在病床上被吵醒。
周遭还是昏暗的,窗帘没有被拉开,只是他觉得头发被一股很轻的力道拨了一下。
翟泊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的视野中渐渐显现出床边一个俯身的人影。
“什么时候来的?”他捂了下眼睛适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问李环,“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李环轻笑一声,手上抓着手机,屏幕亮度已经是调到最低,但翟泊还是不太适应地眯了下眼。
手机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
“打着呢。”李环说。
翟泊迟钝地点头,扯了下被子,伸手往一边去摸手机,想着人也见到了,可以把通话挂断。
这一摸就摸到了李环的腿。
李环反抓住他的手,似笑非笑,然而并没有说什么荤话,只是轻轻地十指相扣,说:“是我吵醒你了吧。”
翟泊脑袋动了一下:“本来也是该醒的。”
“还是多睡一会儿吧。”李环说,“今天不是手术的日子吗?保持好状态,会顺利的。”
手术顺利与否其实不需要纠结于当天早上有没有多睡一会儿。李环这话显然是在安慰自己。
翟泊安静地盯着他,好几秒,撑着身子坐起来,另一只手覆在李环手背上,也重复那句话:“会顺利的。”
他这段时间被要求住院观察,病号服在身上套了很久,以至于他对即将到来的高风险手术并没有太大恐惧。
老一辈的人说因果不空,承诺就会有着落,于是翟泊对李环说:“手术过后,我陪你重新过一次生日。”
“那我能许两个愿望吗?”李环轻声问。
“多少个都可以。”翟泊有些意外李环会有愿望,毕竟他现在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就追问,“是什么愿望?”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好像是这么个说法。于是翟泊抬手攀上李环的肩,压低声音说:“那你偷偷告诉我。”
李环又笑了一声。
“告诉你,你就会帮我实现吗?”他问翟泊。
或许放在别人身上,这句话会显得毫无可信度,但对象是翟泊,结果就不尽相同了。
翟泊点头:“说说看。”他还是像哥哥一样。
什么都静悄悄的。李环久久看他,终于开口说:“明天我想听你对我说早安。”
翟泊明显愣了下,笑着问:“还有吗?”
“剩下的是秘密了。”李环埋低脑袋,差不多是依偎在翟泊肩头,嗓音又低又轻,“等你回家,我再告诉你。”
翟泊笑说好。
这里连续好几天都是阴天,今天难得出了太阳。翟泊牵着李环的手,在医院外大片空地上安静地散步。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即使看着气色很好,却还是让李环瞧着心头苦涩。
以前翟泊会认为晒太阳是浪费时间,但此时此刻,和重要的人牵手漫步在温暖的光辉下,他觉得似乎也不错。
就在这时,他收到一个陌生短信。
翟泊不以为意地划开,视线在看清对方发来的照片时骤然僵滞。
那是与他小时候配对的一只银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