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站起来,正好撞上两个巡逻的骑兵。
骑兵是两个人,骑着马在巷子里来回巡视,正好拐到这条后巷。
看见一个人从墙上翻下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从腰间拔出哨子,吹响了。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雨后的寂静。
十几匹马从街两头冲过来,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溅起大片的水花。
骑兵们围成一个圈,把李乐一围在中间。
马打着响鼻,白色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化成团团白雾。骑兵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复生骑在最前面。
他骑的是一匹黑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外面罩着防雨的油布披风,雨水从披风的边缘滴下来。
他勒住马,低头看着李乐一,脸上没有表情。
“李老板,少帅有令,请您去一趟。”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李乐一站直身体,拍了拍短打上沾的墙灰和泥土。
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把手上的泥蹭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沈复生,桃花眼又弯了起来。
“你们少帅请人的方式真特别。封整条街?”
他往街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铁栅栏在巷口隐约可见,“他爹知道了不扒了他的皮?”
沈复生没接话。他右手一抬,朝身边的骑兵做了个手势。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走到李乐一身边,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上了旁边一匹空着的马。
说是扶,其实是架,两个人的手扣着他的上臂,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挣脱不开。
李乐一也没挣扎。他翻身上了马背,跨坐在马鞍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鞍桥上。
月白长衫换成了灰色短打,坐在马上显得整个人更瘦了。
沈复生调转马头,黑马迈开步子。骑兵们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地响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贺公馆。
沈复生把李乐一带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把走廊里的光也隔绝了。
贺少霆坐在书房里。
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呢料上还沾着几滴没干的雨渍。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的轮廓。
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那枚玉佩,
李乐一被带进来的时候,灰色短打上还沾着翻墙蹭的墙灰。
左肩的位置有一大片灰色的污迹,是翻墙时蹭到的青苔和泥土。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他靠着门,两只手垂在身侧。
桃花眼扫了一圈书房,书桌上的玉佩,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最后落在贺少霆身上。
“贺少霆,你疯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封街?整条街?你爹还在天津,你调兵封街,你想干什么?那条街上住着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贺少霆抬起头看他。丹凤眼里没什么表情,瞳仁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侧眉尾的伤疤清晰可见,暗的那一侧眼睛藏在阴影里。
“想让你来。”四个字。
李乐一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他把后脑勺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我来了。解封。”
贺少霆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绕过桌角,走到李乐一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贺少霆低着头,李乐一仰着头,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为什么躲我?”贺少霆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质问,不是逼问,是单纯的、执拗的追问。
李乐一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贺少霆脸上移开,偏过头。
贺少霆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挡在李乐一面前,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沉而缓。
沉默了很久。
李乐一别过脸,重新看着贺少霆。“解封。”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累了。
贺少霆没动。
李乐一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按在贺少霆的胸口,用力推。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了底下的体温,温热的,比他自己的手热得多。
他推了一下,贺少霆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贺少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五根手指箍住他的腕骨,跟之前无数次一样。
他扣住李乐一的手腕,把他拉近。李乐一踉跄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成了不到一拳。
“你跑一次,我封一次街。你跑十次,我封十次。”
贺少霆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粗粝的质感。
李乐一瞪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你第一天知道?”
李乐一瞪着贺少霆,贺少霆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化成细微的白雾。
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目光像两把抵在一起的刀,谁也不肯先松口。
李乐一的桃花眼里没有笑,贺少霆的丹凤眼里没有退。
最后还是李乐一先开口。
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个八面玲珑的青帮少主。
“你未婚妻很好。”他说。目光落在贺少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没有看他的眼睛。
“那天宴席我看了。她坐在你旁边,笑得很得体。贺大帅说什么她应什么,不卑不亢。顾家的小姐,读过书,见过世面,不扭捏。她配得上你。”
贺少霆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扣着李乐一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爹说得对。”李乐一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一分。
“你是少帅,我是帮派。你穿军装,我穿长衫。你的手拿枪,我的手沾血。你有婚约,顾家跟贺家门当户对。我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我自己都数不清,码头上的,街面上的,那些死在我手里的,死在我让人手里的,一桩一桩,全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