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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樱而落第18章 医务室
112 段

第18章 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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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预备铃尖锐地划破空气,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屿阳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动作利落地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消毒水混着碘伏的味道。夏屿阳径直走进去,老师们还在午休,没有人,夏屿阳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白砚安站在门口没动。

"关门。"夏屿阳头也不抬,"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不怕”

白砚安说"我不怕"时,夏屿阳不再只是嘲讽,而是刺痛——

"你当然不怕。你爸妈爱你。"

这句话像刀。白砚安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勇气是借来的,而夏屿阳的恐惧是血肉磨出来的。

门在白砚安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医务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夏屿阳脸上的伤更加刺眼——颧骨青紫,嘴角裂了口,额角还有道新鲜的擦伤。

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的白色衣服后背印着几个灰黑的鞋印。然后他开始解扣子,手指有些抖,但神情麻木。

"你干什么——"

"看伤。"夏屿阳把衣服褪到肩膀,露出瘦削的背脊。

白砚安呼吸一滞。

那具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肩胛骨下方有片烫伤的疤痕,腰侧几道浅白的划痕,而最新的是后背上几处淤青,已经泛出紫黑色。夏屿阳侧过身,肋骨处也有大片挫伤。

"转过去。"他说。

白砚安没动。

"我叫你转过去。"夏屿阳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压抑的烦躁,"我不想让你看,不是怕你愧疚,是恶心。这些疤恶心。"

"谁烫的?"白砚安问。

夏屿阳的手指停在药膏盖子上。

"一个教育学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电击器漏电,他们说是意外。我那时候十岁,信了。"

白砚安想起五年级那个夏天。夏屿阳消失前,最后一次见面。夏屿阳说"明天见"。然后明天再也没有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砚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去了那种地方,你为什么不——"

"告诉你什么?"夏屿阳终于转过身,眼睛里有种疲惫的讥诮,"告诉你我被亲爸妈送到那种地方了?告诉你我每天晚上被电击?还是告诉你,我出来以后花了三年才能正常睡觉,现在仍然需要靠安眠药?"

他把药膏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砚安,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学钢琴,在夏令营,在准备小升初。你的妈妈跟肯定你说,'阳阳去外地读书了,你们以后别联系了,免得耽误你'。"

夏屿阳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白砚安的脸色惨白。

他知道。或者说,他隐约知道不对劲。妈妈那段时间频繁接电话,表情越来越严肃,然后有一天,她说"那个夏屿阳不是好孩子,以后不许来往"。他问了几次,被训斥"小孩子别管",就真的没再管。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顺从。选择了让夏屿阳一个人去死。

"对不起。"白砚安说。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显得可笑。

"不用。"夏屿阳重新拿起药膏,"你又不欠我的"

夏屿阳没回答。他低头给自己涂药,动作熟练地绕过那些够不到的死角,显然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处理这些。

白砚安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棉签。

"后背的你够不到。"他说,声音沙哑,"让我来。"

夏屿阳僵了一下,没有拒绝。

棉签沾上药膏,触到淤青的瞬间,夏屿阳肌肉紧绷,但没有出声。白砚安放轻动作,看着那些伤痕在自己指尖下逐渐覆盖上一层透明的药膜。

"为什么替我扛帖子的事?"白砚安问,"你明明可以拉我下水。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然后呢?"夏屿阳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让你也尝尝被孤立的滋味?让你爸妈再来告状"

他侧过脸,白砚安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我已经烂透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白砚安突然激动起来,"我每天都不敢看手机,怕看到他们在骂你。我不敢去厕所,怕听到里面有声音。我——"

"你还有家。"夏屿阳说,"你还有爸妈,他们那么爱你,你的生活条件很优越,你可以当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不管怎样,你还有退路,可以转学,可以出国,可以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然后正常地结婚、生子、变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姥姥的坟都找不到了,就算能找到,也不会有人允许我去,我是个杀人凶手!”

白砚安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你就把自己当垃圾?"他问,"所以你觉得替我被欺负是应该的?夏屿阳,你把我当成什么?"

"当成什么?"夏屿阳终于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疲惫、还有被深埋的、不敢触碰的期待。

"当成我唯一活过的证据。"他说,"五年级那天,你被打的时候,我冲上去护着你。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活着是有用的。后来我在教育学校里,每天晚上被电击,我就想着,至少白砚安是安全的。至少我保护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发帖说一厢情愿,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自私。我需要你是干净的。我需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因为我而过得好。"

"你疯了。"白砚安说。

"我早就疯了。"夏屿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但你现在来了。你跟着我来了医务室。你知道了真相,还没有走。"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白砚安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擦去自己的眼泪:"所以够了。今天就够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白砚安抓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夏屿阳的手很凉,骨节处有茧,是长期服药和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白砚安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急促、慌乱,像只被困的鸟。

"我不走。"他说。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

"你不懂什么是后悔。"夏屿阳突然抽回手,声音尖锐起来,"你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考试考砸了?跟朋友吵架?你根本不知道,有些选择会让你永远回不了头。"

“不!”白砚安说,"我懂后悔,我后悔五年级没有追问你的下落,后悔高一看见你逼问你为什么不面对我,后悔让你一个人发帖背锅,后悔刚才在厕所——"他的声音哽住,"我听见他们在打你,我站在隔间里面,像个废物。"

夏屿阳绝望的摇了摇头,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不止一道的疤痕:"训练营第二年,我试过离开。被他们救回来了,告诉我'你不配离开,你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如果你死了会带来很多麻烦'。那时候我才十岁,我就知道了——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是我的。"

白砚安盯着那道疤,胃里一阵痉挛。他想起自己十岁,在夏令营的湖边学划船,翻船了,爸爸跳下来救他。他呛了几口水,晚上妈妈抱着他哭,说"吓死妈妈了"。

他却还在笑,他从未有这种想法,从未想过,水是可以用来结束一切的。

"我……"白砚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确实不懂。但我可以学。"

"学什么?"夏屿阳冷笑,"学怎么一个人去医院?还是学怎么在生日那天看着亲人死掉?"

"学怎么爱你。"白砚安说。

医务室突然安静了。灯管嗡嗡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夏屿阳的表情僵住,然后慢慢瓦解。不是感动,是恐慌。

"不,你不爱我。"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只是愧疚。你看见我受伤,你可怜我。等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你?"白砚安打断他,"你是说那个会发帖保护我的你?那个在天台吃冷馒头的你?还是现在这个——"他指着那道疤,"这个想死却没死成的你?"

他向前一步,逼近夏屿阳:"我也许不懂你的痛苦,但我懂一件事。你明明可以拉我下水,让我也尝尝被霸凌的滋味。只要你想,你有无数种方法报复我,但你没有。"

"那是因为——"

"因为你爱我。"白砚安说,"不是愧疚,不是可怜,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顿了顿,找到那个词,"本能。"

夏屿阳后退一步,撞上药柜。瓶瓶罐罐发出碰撞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

"五年级那天,你为什么冲上来?"白砚安问,"那些高年级的人,你根本打不过。你明明可以跑。"

夏屿阳沉默。

"因为你看不得我受伤。因为你就是个没有办法违背善良的人"白砚安替他说完,"就像现在,你看不得我卷入这件事。夏屿阳,你可以骗自己说这是牺牲、是伟大,但本质是——"他深吸一口气,"你爱我。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你爱我,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闭嘴。"

"你爱我,所以你宁愿被欺负,也不让我承受。你爱我,所以你在教育学校里靠想着我活下来。你爱我——"

"我让你闭嘴!"

夏屿阳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白砚安撞上门板。但下一秒,他自己也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你不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对我来说,爱就是……"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就是姥姥死了,是我害的。就是爸妈不要我,是因为我生病。就是......是..."

白砚安跪在他面前,不敢碰他。

"所以我不敢爱你了。"夏屿阳说,"我不敢再爱任何人。因为每一个我爱的人,都会因为我而倒霉。或者……"他看着白砚安,眼神绝望而清醒,"会抛弃我。"

白砚安想反驳,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因为他确实抛弃了。五年级的那个夏天,他问了两次"夏屿阳去哪了",被妈妈瞪了一眼,就乖乖闭嘴了。他选择了钢琴课、夏令营、平静的生活,而夏屿阳在电击室里惨叫。

他的爱,在夏屿阳的地狱里,不值一提。

"你说得对。"白砚安说,声音沙哑,"我抛弃过你。我现在说'我不会再抛弃你',你也不会信。"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所以我不说。我做。"他说,"你被欺负,我陪着你去医务室。你被骂,我站在你旁边一起被骂。直到有一天你信我,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不再需要我信你。"

夏屿阳看着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的,干净的,没有伤疤的,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手。

"你会后悔的。"他说第三遍,但语气已经变了,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许。"白砚安说,"但这是我第一次,想为一个人后悔。"

"但现在我进来了。"白砚安说,"你赶我,我也不走。你骂我,我也不走。你想当垃圾,我就当垃圾桶。你想沉下去,我就陪你一起沉。"

他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夏屿阳脸上新滑落的泪痕。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说我干干净净的。"白砚安说,"但从今天起,我不干净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夏屿阳不是一厢情愿。是我先......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夏屿阳突然倾身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药味和血腥味,还有夏屿阳身上特有的、像是永远晒不到太阳的潮湿气息。白砚安感觉到肩膀处传来温热的湿意,夏屿阳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泄露了一切。

"你会后悔的。"夏屿阳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让我后悔。"白砚安回抱住他,"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一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医务室的灯管依旧嗡嗡作响。两个少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相拥,像两株在废墟里偶然碰见的植物,根系纠缠,分不清是谁在支撑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夏屿阳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你该走了。再晚,会有人看见。"

"我不在乎。"

"我在乎。"夏屿阳说,"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重新穿上衣服,把伤痕遮好,又套上那件校服外套。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白砚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

夏屿阳打开门,先一步走进走廊的阴影里。他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依旧有些跛,但白砚安注意到,他的背脊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白砚安在医务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没了窗外的光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夏屿阳的体温,凉凉的,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但他没有松手。

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忘记给老师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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