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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樱而落第40章 项链
73 段

第40章 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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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在昏暗光影中被悄然握住的手,成了开启一个新世界的钥匙。

日子像是添了糖,转眼就到8月了,终于高三了,连带着备战高三那枯燥压抑的底色,都泛上了一层甜。

高三的生活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到了极致。清晨五点半的路灯还亮着,白砚安已经哈欠连天地拎着保温桶,敲响了夏屿阳那间小屋的门。保温桶里是营养均衡的早餐,是他让家里阿姨专门准备的。而夏屿阳则会用一杯温好的牛奶和几页圈满了重点的物理笔记来回报他。

他们成了彼此最固定的同桌。自习课上,夏屿阳会用笔杆轻轻敲一下某个因为打球而累到打瞌睡的脑袋;放学后,白砚安则会霸道地抢过夏屿阳背上沉重的书包,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穿过人潮汹涌的街道。

那间小小的公寓屋,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一张单人床,常常被两个人分掉一半,在午后短暂的休憩里,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连梦境都变得安稳。夏屿阳的话依然不多,但眉眼间的冰霜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他会因为白砚安讲的一个冷笑话而弯起嘴角,会在白砚安解出一道难题后,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种细水长流的亲密,也延伸到了他们的四人小团体里。黎小皓努力学习,心无旁骛,而李其燃,依旧每天在学校和饺子馆之间两点一线,只是他眉宇间的疲惫,随着奶奶的病情加重,也日渐浓郁。

他们都默契地不去触碰李其燃心底那根最脆弱的弦,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他。白砚安会隔三差五地拉着所有人去饺子馆“改善伙食”,黎小皓会在李其燃身边蹦跶,而夏屿阳,则会用兼职的钱给奶奶买补品,默默帮他整理好所有科目的复习资料,让他能省下更多的时间。

他们以为,这样互相扶持着,就能一起熬过高考前这最艰难的黑暗。

他们努力地奔跑着,朝着名为“未来”的那个方向,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将所有生活的苦难都甩在身后。

直到,那通电话猝不及防地打来。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晚自习,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夏屿阳正低声给白砚安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李其燃的手机在书包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皱着眉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邻居家的号码。他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了教室。

几分钟后,夏屿阳和白砚安就看到李其燃失魂落魄地冲了回来,他甚至忘了此刻还是自习时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盛满了巨大恐惧的眼睛看着他们。

“其燃?怎么了?”白砚安第一个站了起来。

李其燃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猛地抓住白砚安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不堪:“我奶奶……我奶奶她……在医院……抢救……”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凝固了。

医院的走廊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冷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抢救室的红灯,像一只狰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等在外面的人。

李其燃就那么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个总是像山一样沉稳可靠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白砚安蹲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黎小皓红着眼圈,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夏屿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站到李其燃的前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了走廊尽头偶尔投来的探寻目光,隔绝出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崩溃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疲惫而遗憾的神情。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老人走得很安详。”

世界轰然倒塌。

李其燃没有哭嚎,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那盏熄灭的红灯,彻底暗了下去。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李其燃像个木偶,机械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街坊邻居,机械地鞠躬,机械地说着“谢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白砚安动用家里的关系,帮忙处理了所有繁琐的后事。黎小皓寸步不离地守在李其燃身边,帮他端茶倒水。夏屿阳则默默地站在灵堂的一角,看着那个疼爱他的奶奶,如今只化为一张冰冷的黑白照片。

他想起奶奶总是会笑眯眯地往他口袋里塞上几颗糖,会把他护在身后,会用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摸着他的头说:“屿阳啊,可怜孩子,奶奶在,吃糖。”

送走了所有客人,那间小小的饺子馆变得空前冷清。

李其燃站在店中央,环顾着四周。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奶奶在时的样子。墙上挂着的旧围裙,桌上还没收走的针线篮,甚至空气里,都还残留着熟悉的、饺子馅的香气。

他缓缓地走到一张桌子前,用手轻轻拂过桌面,然后,毫无征兆地,这个一直强撑着的少年,终于崩溃了。

他趴在桌子上,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嘶吼,积攒了数日的悲恸,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奶奶……”

“你不是说要等我考上大学的吗……”

“你为什么不等我了啊……”

白砚安和黎小皓再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哭了起来。

夏屿阳眼眶通红,他走到李其燃身边,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按住了他的后背。那掌心传来的,是沉默却坚定的力量。

仿佛在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们都在。

那个晚上,没有人离开。他们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李其燃,守着那间小店,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晚,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过早背负起生活重担的少年哭泣。

那一刻,高考、未来、梦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生离死别这样宏大而无情的命题面前,人类是何其渺小。

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彼此的世界里,点亮一盏灯,相互取暖,走过这片寒冷的废墟。

天亮了,雨也停了。

清晨的微光透过饺子馆的玻璃窗,驱散了一室的黑暗,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李其燃是第一个醒的。他没有吵醒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环顾着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然后,他拿起角落的抹布,拧干,开始一遍一遍地擦拭桌子。

他擦得很用力,仿佛想把所有悲伤、所有无力,都随着那些看不见的灰尘一同抹去。

白砚安和黎小皓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高大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其燃……”黎小皓小声地喊他。

李其燃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传来:“我得把店开起来。奶奶……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店。”

“可是高考……”

“我知道。”李其燃打断了他,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店要开,大学也要考。我答应过奶奶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个人的精力要如何被掰成两半,去应付生活的重担和繁重的学业?没人敢想。

白砚安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从李其燃手里抢过抹布:“行,开店!我给你当服务员!小爷我保证,把你们家饺子馆做成全市连锁!”

他努力地想用玩笑来冲淡悲伤,可话说出口,眼圈却先红了。

那个清晨,四个少年没有去上学。他们一起动手,把小小的饺子馆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白砚安笨手笨脚地差点打碎一摞碗,黎小皓拖地拖得满身是水,夏屿阳则沉默地将所有的桌椅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再提悲伤,他们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陪着李其燃,守护着他和奶奶最后的念想。

生活残酷的齿轮,并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转动。

几天后,李其燃回到了学校。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里的少年意气被一种沉郁的疲惫所取代。他上课比任何时候都专注,下课铃一响就埋头刷题,放了学便第一个冲出教室,奔向那间需要他支撑的小店。

每天放学,白砚安和黎小皓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店里帮忙,一个负责招呼客人,一个负责端盘洗碗,夏屿阳则会带上复习资料,在吧台的小角落里,一边给李其燃圈画重点,一边帮他对账。

日子就这样,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浸透在猪肉大葱混合着热腾腾面香的雾气里,另一半则沉淀在深夜台灯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微小摩擦声中。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而是一个又一个由疲惫和坚持黏合起来的循环。白天的课堂成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李其燃的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他强迫自己吸收每一个知识点,每一个公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当放学铃声响起,他的人生将切换到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那条轨道上没有坦途,只有还不完的账单,和奶奶留下来的,沉甸甸的念想。

饺子馆的香气,对他而言,是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感。有时候,当他挽起袖子,双手在冰冷的面粉中揉捏,那熟悉的、带着奶奶体温的香气会瞬间包裹他,让他产生一种奶奶从未离开的错觉。他会恍惚地觉得,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老人,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慈祥地对他笑。然而,更多的时候,这种香气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它提醒着他,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他的肩膀上,扛着的是生计,是这家小店的存亡。油烟味,汗水味,客人的喧闹声,混合着饺子馅的香气,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他感到窒息,感到被未来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有好几个深夜,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对着奶奶的遗像,眼泪无声地滑落,却又在天亮之前,倔强地将它们全部擦干。

而那沙沙的写字声,则是这片窒息的浓雾中,唯一能透进光来的缝隙。每晚,当白砚安咋咋呼呼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黎小皓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最后一个碗碟,夏屿阳便会准时地在吧台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为他铺开一整个浓缩的课堂。那沙沙声,是夏屿阳的笔尖在习题集上为他圈画重点,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和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在告诉他,无论现实多么泥泞,通往未来的那条路,并没有被完全堵死。夏屿陽的内心,遠比他沉默的外表要汹涌得多,他看着李其燃日渐消瘦的侧脸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心中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他无法分担李其燃肩上关于生计的重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知识,为李其燃在学业的悬崖边,搭建起一道最坚固的防线。他讲题的声音总是很稳,很清晰,他想用这种方式,为这个被狂风暴雨侵袭的朋友,撑起一片小小的、理性的、不受干扰的晴空。

对白砚安来说,这段日子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成人礼。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那些玩笑和耍宝,在真正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笨拙地学着招揽客人,学着记下那些复杂的菜单,甚至好几次因为算错账而被客人抱怨。他感到沮丧,更感到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但他从未想过退缩,因为每当他看到李其燃在后厨忙碌的背影,一种滚烫的情绪就会涌上心头。那不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想要并肩作战的决心。于是,他把所有的挫败感都咽下去,用更响亮的声音喊出“欢迎光临”,用最灿烂的笑容去面对每一个客人,他想用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光,为这间被悲伤笼罩的小店,增添一丝鲜活的暖意。

黎小皓的心思最为细腻,他总能察觉到那些被刻意掩藏起来的情绪。他会默默地在李其燃最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在白砚安因为犯错而沮丧时,不着痕迹地把账本接过去重新核对,会细心地发现夏屿阳用来讲题的笔快没了墨水。他不说太多话,只是用行动,像一根柔软却坚韧的线,将他们四个人紧紧地缝合在一起。他知道,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场名为“生活”的残酷风暴搏斗。

就这样,日子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与气味中,被艰难地向前推动。那混杂着油烟的饺子香气是沉重的现实,是压在心头的责任,而那清脆的、沙沙的写字声,则是遥远的理想,是闪烁在未来的星光。它们相互撕扯,相互对立,却又诡异地融合在同一个空间里,构成了他们这段独一无二的青春。这艘名为“生活”的小船,载着四个伤痕累累却又眼神坚定的少年,在布满暗礁的河流中,滑行得异常艰难,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酸痛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然而,因为彼此的存在,因为那份承诺,它又滑行得无比坚定,船头始终朝着那片,他们共同期许的,黎明的方向。

然而,他们用承诺与陪伴辛苦构建的坚固堡垒,终究没能抵挡住从内部滋生的猜忌与裂痕。那根足以压垮信任的最后稻草,最终以一枚小巧的、闪着银光的项链形态,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那条项链,是黎小皓的母亲在他生日时亲手为他戴上的,是他内心世界里最为神圣、最为珍视的宝物。它不仅仅是饰品,更是母亲的爱与思念的化身。体育课后,少年满身热汗地跑回教室,小心翼翼地将项链从颈间摘下。他轻柔地将它放进书桌上一个专门的铁盒里,那动作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品。做完这一切,他才拿着毛巾,安心地冲向水房去洗漱。可是,等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来时,却发现那个铁盒的盖子虚掩着。他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伸手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那条他日夜守护的项链,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冰冷的恐慌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四肢发麻。他猛地倒出书包里所有的东西,书本、卷子、文具散落一地。他把每一本书都疯狂地抖动,把每一个练习本的纸页都快速翻过。紧接着,他又发疯似的拉开每一个抽屉,将里面的杂物全部掏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把课桌周围的每一寸地面都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连最细小的纸屑都不放过。可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那条项链仿佛人间蒸发了。在极度的混乱与恐惧中,他的脑海里下意识地冒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平日里最正直、最受大家信赖的班长,夏屿阳。“屿阳,”黎小皓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听起来破碎而无助,“你……你看到我的项链了吗?”他努力地描述着,生怕对方不知道是哪一条,“是银色的,上面……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夏屿阳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写满了关切。他没有多问一句,便立刻起身,俯下身子帮着黎小皓一起寻找。他比黎小皓自己还要耐心,把每一处可能遗落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可是,即便他们两个人几乎把整个教室都翻了个底朝天,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那条承载着他所有情感的项链,依旧不见任何踪影。那一整个晚上,黎小皓都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眼眶因为强忍着泪水而红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第二天,就在黎小皓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却迎来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料的、充满戏剧性的转折。白砚安在帮夏屿阳整理那个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要爆炸开来的书包时,一本厚重无比的习题集因为书包里实在太挤,被意外地挤了出来。那本书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啪”的巨响。随着这声巨响,一条银色的、已经断裂了的链子,也从那本书的书页之间悄然滑落,无声地摔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那个小小的、黎小皓无比熟悉的月亮吊坠,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嘲讽般的光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固体。黎小皓的眼睛,就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铁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上那条项链。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他的视线越过课桌,越过惊愕的白砚安,最终落在了夏屿阳那张依旧带着一丝茫然的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爆发出了太过复杂的情绪风暴。那里有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世界崩塌的景象。那里有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尖锐的刺痛与伤害。紧接着,所有情绪都汇聚成了被背叛后燃起的、熊熊的愤怒火焰。“为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干涩而沙哑。“它……它为什么……”黎小皓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会在你的包里?”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冰面上打滑。“夏屿阳,你告诉我。”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夏屿阳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视线从地上的银链茫然地移回黎小皓脸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这个荒谬的场景变得清晰一些,“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黎小皓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真的笑了一声,那声短促而干涩的嗤笑,比最凄惨的哭声还要让人心碎。“你说你不知道?”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尖锐得像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项链难道自己长了腿吗?”他往前逼近一步,整个人都在发抖,“它会自己从我脖子上跳下来,然后费尽心机钻进你的书包里吗?”他颤抖的手指指向那截已经断裂的链子,心痛得无以复加,“那它又是怎么断的?”他质问道,“你告诉我啊!它是不是还懂得把自己弄断,就为了能待在你这个好班长的书包里?”面对这一连串的诘问,夏屿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夏屿阳……”黎小皓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充满了被碾碎的失望与痛苦。“我一直,一直都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他低声说,“我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你说。”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他以为对方是他最坚实的依靠。“我以为,你是我最可以信赖的人。”他的语速陡然加快,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如同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可是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尖利,“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项链?”他几乎是在控诉,“你难道不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吗?”一提到项链的来源,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我妈……”他狠狠地哽咽了一下,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唯一的东西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如同困兽的悲鸣。积攒了整晚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年轻而痛苦的脸颊肆意奔流。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个总是在他难过时默默递上纸巾,在他熬夜时帮他带早餐的夏屿阳,怎么可能会是小偷?那个永远沉稳可靠,永远是他们四个人主心骨的夏屿阳,怎么会做出这样卑劣的事情?友情这件温暖的外衣,被现实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你吼什么!”白砚安再也看不下去,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夏屿阳身前。“事情都还没搞清楚,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他对着黎小皓怒目而视。“屿阳不是那样的人!”白砚安斩钉截铁地辩护道,“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偷你的东西!”“不是他还能是谁!”黎小皓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对着所有试图保护“敌人”的人咆哮。他伸出食指,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直直地戳向地面上那条冰冷的项链,“那你要怎么解释!”他冲着白砚安大吼,“你怎么跟我解释,它为什么会从他的书包里掉出来!”“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想怎么狡辩!”他的视线凶狠地越过白砚安的肩膀,再次像钉子一样钉在夏屿阳的脸上。“就因为你是班长吗?”他冷笑着质问,“因为你成绩好,老师们都喜欢你,所以你就可以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吗?!”他步步紧逼,“就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不问自取吗?!”这诛心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夏屿阳的心上。夏屿阳的脸色,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所有的血色都从他的嘴唇和脸颊上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没有辩解一个字。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奋力维护他的白砚安。他只是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用那双深黑的眼眸看着黎小皓。那双眼睛里,最初的震惊和茫然正在迅速消散。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发出了无声的脆响,碎裂了。紧接着,极度的失望和被最信任的人伤害的痛楚,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侵占了他的整个世界。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里的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结冰、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寒潭。那场激烈的争吵,最终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草草收场,不欢而散。曾经坚不可摧的四人组友情,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深可见骨的裂痕。从那天以后,黎小皓开始用尽一切办法,刻意地、却又无比笨拙地躲着夏屿阳。在走廊上迎面遇见,他会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鞋带。在食堂里打饭,他会端着餐盘绕着最远的路,以避开夏屿阳常坐的那个角落。李其燃和白砚安被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像是一个快要被扯坏的风箱,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他们去劝黎小皓,他只是红着眼睛沉默;他们去问夏屿阳,他却什么都不肯说。曾经放学后总是热热闹闹、挤满了四个少年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的饺子馆,也因为永远地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而变得空前沉闷。

直到两天后的课间,班里那个文静的女生周婷婷,哭着找到了黎小皓,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怯懦与愧疚。她站在他的课桌旁,声音因抽泣而断断续续:“黎小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黎小皓正陷在自己的烦躁里,闻言不解地抬起头,却被她满脸的泪水惊得一愣。她哽咽着,将那天的真相和盘托出:“你的项链……是我……是我不小心弄坏的。”原来,那天他离开座位去洗脸,她恰好路过,一眼就被那条漂亮的项链吸引了。她承认自己是一时好奇,才没忍住伸手拿起来想仔细看看。可谁知,光滑的链身从她指尖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当她惊惶地捡起来时,吊坠和链子连接的地方已经断开了。她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等他回来后立刻道歉。因为害怕被别人看到,她下意识地,先把那截断掉的项链暂时放在了旁边的夏屿阳桌上。然而,就在她手足无措的下一秒,家里的电话打了过来,带来了母亲遭遇车祸的噩耗。巨大的惊恐瞬间击垮了她,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慌忙请假就冲出了教室。在那种极度的混乱与担忧中,项链的事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而那条被遗忘的项链,想必就是在后续的一片忙乱中,不知被谁的书本或胳膊一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夏屿阳敞开的书包夹层里。周婷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黎小皓的胸口,将他所有的思绪都砸得粉碎。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呆立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他想起自己那天对夏屿阳吼出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夏屿阳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巨大的悔恨和羞愧瞬间将他吞没

他冲到夏屿阳面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鞠躬,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夏屿阳就那么看着他。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黎小皓因为用力过猛而不住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黎小皓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屿阳……”黎小皓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真的……”“我混蛋!”他终于嘶哑地吼了出来,“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一顿也行!”“求你了……”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带着绝望的哀求。夏屿阳沉默地听着,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那片曾经冻结的寒潭,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但冰层之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有些伤害确实发生过。他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因为这三个字此刻显得太过轻飘。黎小皓在等待着审判,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过了很久,久到黎小皓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夏屿阳终于有了动作。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扶起了黎小皓的胳膊。“别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黎小皓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刺骨的冰冷已经褪去。但曾经盛满温和笑意的光,也并未完全回来。那里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是我不好,”夏屿阳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那天,我也太冲动了。”黎小皓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却被夏屿阳的眼神制止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像是为这件事,也为他们之间那道裂痕画上一个句号般,说了一句:“过去了。”

已读完:第40章 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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