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阁三楼的包厢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林星眠到的时候,容渡已经在靠窗的位子上坐着。风衣搭在椅背上,茶杯里的水少了一半,看得出已经来了一阵。和一周前同一个包厢、同一张桌子、同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区别只有桌上的菜少了——一屉小笼包,两碗粥,几碟小菜,简单得像早餐铺子。
“点多了吃不完,”容渡把筷子摆正,“你小时候最讨厌浪费。”
林星眠在对面坐下。记忆里的某个碎片被这句话勾起来——五岁时他把吃不完的半碗饭偷偷倒掉,被容渡发现,容渡没骂他,只是把他碗里剩下的拨到自己碗里吃完了。这个人从不跟他说教,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做给他看。
“我记得。”林星眠夹了一只小笼包,“你替我吃了半碗。”
“是整碗。你倒掉的那碗是第二碗。”容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在林星眠见过的所有人里,容渡笑得最少。此刻这个笑却毫无保留地铺开,从嘴角到眼底,把那张习惯性严肃的脸浸得像温水泡过的茶。
林星眠低头吃小笼包。咬开薄皮,汤汁滚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吸着气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凉水。
“纽约那边的案子很急?”
“不急,拖了三个月的跨国并购纠纷。对方律师是我法学院同学,故意拖到我现在才回去,好让我欠他一顿酒。”
“你能喝吗?”
“比季北晨强。”
林星眠呛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提季北晨进医院的事,但容渡显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提。
粥喝到一半时,容渡放下勺子。勺子搁在筷托上,磕出轻轻一声。
“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告别。”他双手交叠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和那天在书房里谈身世时一模一样——郑重,但不压迫,“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父亲。”
林星眠的手顿住了。筷子夹着半只小笼包悬在半空,汤汁滴下来在碟子里溅开一小圈油花。
“我一直在查。这周启动了几个在公安系统的老关系,重新调了当年所有记录。”容渡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立刻推过去,“你妈妈的遗物里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直接信息,但有一本日记。”
“日记?”
“她住院待产前写的。大部分是日常——今天练了什么曲子,周小曼又唱跑了哪个音。但最后一篇,写于你出生前三天。”容渡把信封推过桌面,纸面在木桌上滑出沙沙的声音,“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
林星眠打开信封。手指碰到里面的纸张时停了一下——不是发抖,是在深吸气。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发黄,铅笔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钢琴前,侧脸,手指按在琴键上。因为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泛黄,但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和林星眠的手一模一样。
铅笔字写得很短,只有几行:
“今天他又来琴房了。隔着玻璃看了一下午,没进来。我弹错了三个音。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盒绿豆糕,是我上次跟小曼说想吃的那家。他应该听见了。——致那个永远不敲门的人。”
“致那个永远不敲门的人。”林星眠默念着这句话。他妈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肚子里怀着他。隔着玻璃,隔着琴房的墙,隔着没说出口的话。那个人没敲门,是怕打扰她,还是怕打扰自己?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个人,你查到了?”
容渡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一份复印的军队档案。纸张很新,但内容是几十年前的格式。
“孟怀远。军区文工团的钢琴伴奏师。当年在你母亲就读的音乐学院做短期交流授课,认识了容静。两人在一起大概半年。他授课结束回部队后,你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有告诉他。”容渡停了一下,“不是不想告诉,是来不及。车祸发生在她决定去找他的前两天。她从琴行出来,拿着那本琴谱,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林星眠盯着档案上的照片。年轻男人穿着军装衬衫坐在钢琴前,侧脸线条硬朗,但眉眼间有一种和军人气质不符的忧郁。他想起陆时晏说过——容静住院待产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同病房的护士问她孩子的父亲什么时候来,她说他答应过来接她。那个人答应了,但没来。不是不来,是她没等到。
“他后来知道了吗?”林星眠问。声音很轻,但稳住了。
“档案显示他至今未婚,没有子女记录。退伍后回老家在一所中学当音乐老师,现在退休了。”容渡看着林星眠,“他在等你。”
林星眠愣住。
“他知道你。档案上有一条备注——他主动申请调阅过容静的死亡记录,知情书上签字日期是二十年前,有他的签名。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他查到了你出生的事实,也知道你被林家收养。他没有来认你,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林家比一个退伍的穷老师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林星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和日记上笔迹相同,但更潦草,好像是匆忙写下的:
“怀远,我明天去火车站接你。——静”
这句话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写在了照片背面,打算把照片给他,或者打算到了火车站再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她决定去找他。然后一辆货车冲过了路口。
林星眠把照片和日记纸放回信封,动作很慢。然后他把信封对折,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口袋里手机硌在信封外面,震了一下——是顾寒洲的每日例行询问,只有三个字:“在哪?”他回了一条:“望江阁,和容渡。他跟我说我爸的事。”发完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找吗?”他问容渡。
“不知道。孟怀远这个人很低调,退休后几乎不和外界联系。我花了一周才找到他的住址。”容渡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去。名片的姓名栏写着“孟怀远”,头衔是“城西中学音乐教师(退休)”。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林星眠看着那个地址——离静好花坊只隔两条街。十九年,他和父亲住在一座城市的两个街区里,谁也不知道谁。
“你去不去,什么时候去,你自己决定。”容渡说,“我不催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只有一个消失的父亲和一个死去的母亲。你父亲活着,一直在这座城市。”
林星眠把名片收进口袋。手指从口袋边缘收回来,指尖微微发红——是用力按过纸面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面前没喝完的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衣。
“你等了十三年才来找我,”他说,“他等了十九年也没来找我。你们这些当长辈的,是不是都特别能等?”
“不是能等。”容渡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压低了半寸,“是怕。怕你不想见,怕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怕你恨他。孟怀远大概也觉得,他错过了你妈,没资格再出现在你面前。你要知道,能等的人不一定勇敢。有的人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林星眠沉默了很久。窗外江水无声流淌,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在日光里变成了移动的光点。容渡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风衣搭在手臂上。
“我下午的航班。到了纽约给你发消息。”他走到林星眠身边,停住。抬手在林星眠的肩膀上放了一下——不是拍,是放了整整三秒才拿开。林星眠没有站起来,但在那只手落下来时,抬手覆住了容渡的手背。动作极短,只有两秒,容渡的手指在他肩头收紧了一下,好像被什么烫到了。
“纽约的冬天很冷。你要是来了,我给你备一件大衣。”容渡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日常。
“等我攒够机票钱。”
容渡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眼睛在笑。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容渡。”林星眠叫住他。
容渡回头。
“谢谢你替我查这些。谢谢你等我。”林星眠说,“但以后别等了。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容渡看了他片刻,然后微微颔首,推门离去。皮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脚步声沉稳如常。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这个请求收下了,像收一份没写明截止日期的判决书。
林星眠独自坐在包厢里,把口袋里的信封重新拿出来。摊开照片,看着那个侧脸弹琴的男人。父亲。这个称呼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喊出来。他妈妈等了那么久,没等到。现在轮到那个人等了。他不想让父亲等太久,但也不想现在就冲过去。他需要一点时间——不是为了考虑原不原谅,是为了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你好,我是你和容静的儿子,你以前教的那首曲子我还记得。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下来,听他弹一首。
手机屏幕亮了。顾寒洲没问他“你还好吗”,也没问“你打算怎么办”,只发了两个字:“在哪?”
林星眠低头回消息。打完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来找你。”
他站起来,把信封放回口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副碗筷已经凉透了,窗外阳光正从江面移到桥上。这个包厢见证了他和容渡的第一次晚餐、身世的第一次披露、以及父亲的第一次出现。现在他要走了,去另一个地方,见另一个人。这次是他自己决定的。
跨江大桥上,林星眠拦了一辆出租车。窗外的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和所有寻常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他按着胸口口袋里那张照片——钢琴前的男人侧脸看着琴键,不知道镜头在拍他。他妈妈在日记里写,那个人隔着玻璃看了一下午没进来。现在他要去找这个人,敲开门走进去,问他:你愿不愿意教我弹一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