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北疆的路,比裴行舟想象中还要漫长和颠簸。
昔日出巡,前呼后拥,八抬大轿,平稳如履平地。
如今,却只剩一辆朴素的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车队也从浩浩荡荡缩减至十几名护卫,和唯一跟在他身边的侍女陆樱。
车窗外,景致一日比一日荒凉。
京城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渐渐变成了北地的黄沙漫天、枯草连营。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殿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陆樱心疼地递过一个手炉,又倒了杯热茶。
裴行舟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苍黄,眼神晦暗不明。
陆樱看着自家主子消瘦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殿下,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就这么去北疆……”
“做什么?”裴行舟收回视线,自嘲一笑,“去父皇面前哭诉,说我冤枉?还是去找太子,问他为何不念兄弟之情?陆樱,棋盘上,被吃掉的子,是没有资格说话的。”
他现在,就是那枚被清理出局的棋子。
唯一的生路,不是回头,而是在这片被遗弃的棋盘之外,找到新的活法。
半个月后,车队终于抵达了北疆重镇——朔方城。
作为北疆都护府所在地,朔方城远比裴行舟想象中要……破败。
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街道两旁的房屋也大多低矮简陋,街上行走的百姓,个个面带风霜,眼神警惕。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一种常年与战争和贫瘠为伴的肃杀之气。
北疆都护陈远山,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武将。
他在城门口率领一众地方官员迎接,态度倒是恭敬,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透着敷衍和轻视。
一个被发配来的失势王爷,还是个京城里人尽皆知的“断袖”,能有什么威慑力?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城中最好的酒楼,陈都护等人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吹捧,却句句不离“北疆艰苦”、“军费短缺”、“蛮夷凶悍”,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您这位王爷,就在后衙里好好待着,享受我们的供奉就行,别伸手管不该管的事。
酒楼里,邻桌的官员和本地豪绅也在低声议论:
“这就是京城来的那位安王爷?乖乖,长得比娘们还俊俏,这细皮嫩肉的,哪像是来巡边的。”
“嘘,小声点!听说他是得罪了太子才被发配到这儿的,跟个活死人没两样。”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过也好,他要是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咱们朔方城也不是没有……”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裴行舟的耳朵里。
裴行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与陈都护等人虚与委蛇,滴水不漏。
他言语温和,却句句暗藏试探,将北疆的军政、民生不动声色地问了个遍。
陈都护等人被他绕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王爷虽然看着文弱,却像个笑面狐狸,不好对付。
宴席过半,裴行舟便以“长途跋涉,水土不服”为由,准备离席。
陈都护假意挽留了几句,便顺水推舟地派人送他回巡按使府衙。
所谓的府衙,不过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陈设简陋,远不及安王府的一个角落。
“殿下,您早些歇息吧。”陆樱为他铺好床被。
裴行舟却摆了摆手,脱下那身代表身份的王爷常服,换上了一件质地精良却不显眼的墨色锦袍。
“陆樱,你先睡。”他说着,便朝外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儿?”陆樱大惊。
“去看看这朔方城的夜景。”
裴行舟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笑容里带上了京城纨绔子弟的浪荡,“来都来了,总不能亏待了自己。这苦寒之地,总得寻些慰藉。”
陆樱瞬间明白过来,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忤逆。
王爷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裴行舟没再理会她,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朔方城中最负盛名、也是唯一的销金窟——“春不晚”。
这“春不晚”,明面上是酒楼乐坊,暗地里却是赌场、妓院、情报交易的汇集地。
它不属于任何官方势力,背景神秘,据说老板娘是个手眼通天的女人。
裴行舟站在“春不晚”那扇朱漆鎏金的大门前,听着里面传出的喧闹丝竹和男女的浪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京华风月已尽,那就尝尝这北疆的烈酒也好。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踏上台阶,正准备伸手推门。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却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裴行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头看去。
一个身形远比他高大的青年,逆着光,站在门内。
光线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一件简单的黑色短打衣衫被他穿得敞着怀,露出大片结实紧致的胸膛。
青年很高,本就高大的裴行舟在他面前,竟也显得纤细了些。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桀骜的单眼皮眼睛。
青年似乎也没想到门口站着人,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裴行舟的头顶,缓缓下移,划过他那张在“春不晚”门口都显得过分精致的脸,最后落在他因惊讶而微张的薄唇上。
他并不说话,只用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裴行舟。
“客官,找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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