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员外迈进门槛的时候,腿其实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安王坐在书案后,手边一盏茶,茶气都散得差不多了。后头站着燕绥,年轻人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节离安王后领很近,近得有些不像规矩。
赵员外只扫了一眼,立刻低下头。
不该看的东西,看多了容易短命。
“殿下恕罪,小人来得唐突……”
“不唐突。”裴行舟抬了抬手,指向案前那把椅子,“坐。”
赵员外哪敢坐。
他看了眼椅子,又看了眼裴行舟,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殿下,小人有罪。”
膝盖砸在地砖上,闷闷一声,听着都疼。
裴行舟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接他的话。
赵员外额头贴着地,声音抖得厉害。
“小人愿为殿下效力,只求殿下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狗命。”
屋里安静了一阵。
燕绥站在裴行舟身后,低头看着赵员外那颗发颤的后脑勺,心里有点想笑。
前几日在酒桌上,这老东西还油得很,三句话里两句都带弯。现在倒好,被门外的冷风一吹,骨头都软了。
裴行舟喝了口茶,慢慢放下。
“赵员外,你急什么。”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本王让你进来坐,又没叫你跪。”
赵员外身子一抖。
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裴行舟看着他,往后靠了靠。
这一靠,后脑差点碰到燕绥搭在椅背上的手。
燕绥没收手。
不但没收,指尖还往前蹭了半寸,落在椅背边上,和裴行舟后颈之间,只隔着一层衣料。
裴行舟像是没察觉。
又或者,察觉了也懒得管。
“赵员外。”他开口,声音轻了些,“你跪着也成,不过本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得答清楚。跪着说话费力,别说到一半喘不上气。”
赵员外咬着牙,双手撑在膝上,把身子直起来些。
他没敢站,只跪得端正了。
“殿下问,小人知无不言。”
裴行舟把茶盏搁到一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不绕弯子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问今日饭菜合不合口。
“你走旧水道运皮草,一年两趟。每趟里,夹多少张白狐皮?”
赵员外脸一下白了。
不是冻出来的白,是血色从脸上退干净了,整个人都空了一截。
他嘴唇动了动,眼珠子也跟着转,显然还想糊弄过去。
“殿下,这……小人不知殿下说的……”
“二十张。”
裴行舟替他说了。
“上月十七那趟,二十张白狐皮,走城西旧水道。接货的人叫刘安,太子府上的管事。”
他说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赵员外的肩也跟着一寸一寸矮下去。
“陈都护每趟抽三成。银子,是你家账房亲自送过去的。”
裴行舟停了停,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要本王接着说吗?”
赵员外整个人扑了下去。
这回不是装样子,他额头真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额角立刻红了一块。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饶命的话,说一遍就够。”
裴行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本王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嘴。”
赵员外抬起头,额角肿着,眼圈也红了。
“殿下要小人说什么,小人都说。”
“陈都护私占了多少军田?”
赵员外喉咙动了一下。
这话比皮草重。
皮草是他自己的命,军田可就是陈都护的命。他真说出来,等于把陈都护整个人推到刀口上。
可裴行舟只是看着他。
不催。
也不骂。
手指搭在茶盏边上,神色淡淡的,像是有足够的耐心等他自己想清楚。
燕绥在后头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殿下这人,笑起来的时候,比冷着脸还吓人。
赵员外撑了好一会儿。
屋里只剩他的喘气声,还有窗外刮过来的风声。那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寒气。
最后,他认了。
“一千二百亩。”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都在朔方城外东北角。名册上挂着军屯,实际早划成私田了。佃户也都是陈都护的人。”
裴行舟没说话。
他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赵员外像是豁出去了,脸面也不要了,索性又往前伏低些。
“还有一桩事。”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陈都护和京城……和太子殿下,有书信来往。”
书房里一下静了。
燕绥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行舟没动。
他仍坐在那里,脸上甚至还留着刚才那点笑,可那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全没了。
“书信来往。”
他重复了一遍。
还是那个声调,可燕绥听得出来,不一样了。
赵员外把头埋得更低。
“小人只见过一回。去年冬天,陈都护喝多了,在书房里看信。小人进去送账本,撞见了。信封上的火漆,是太子府的……”
“行了。”
裴行舟打断他。
赵员外立刻闭嘴,连气都不敢喘重。
裴行舟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盏已经冷掉的茶,又放了回去。
“赵员外,今日的话,出了这扇门,你没说过,本王也没听过。”
赵员外忙不迭点头。
“你回去以后,一切照旧。陈都护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是,小人明白。”
“明白就好。”裴行舟抬手,“起来吧,地上凉。”
赵员外这才扶着膝盖站起来。
他跪得太久,腿早麻了,起身时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陆樱从外头进来,没多问,只领着他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门重新合上。
燕绥松开椅背,绕到裴行舟侧边,低头看他。
裴行舟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殿下?”
燕绥试探着喊了一声。
裴行舟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怒,冷得很。
燕绥从没见过他这样。
“你先出去。”
声音很轻。
不像命令,倒更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什么。
燕绥张了张嘴,本想说两句,可裴行舟已经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只空茶盏,不再看他。
他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时,燕绥回头看了一眼。
裴行舟独自坐在灯下,两手交握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燕绥把门带严,在门外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