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弟兄们撑不了多久了。”
说话的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兵,靠在结冰的木栏上,呼出的白气微弱得快要散开。
这是燕绥带人死守马场的第三个夜晚。
风卷着雪沫子砸在冻土上,马场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马粪味。三天里,游牧人每天白天攻一次,夜里也不让人安生,隔着围栏放冷箭,单单是为了耗尽守军的体力。五百人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
燕绥靠在木栏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他的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眼窝深陷,甲胄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死不了。”燕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犹如砂纸磨过木头,“还有气说话,就还没到绝路。”
老兵咳了两声,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冷气:“箭矢只剩不到两壶了。干粮也见了底。明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再冲一次,咱们拿什么挡?拿牙咬吗?”
燕绥没接话。他撑着刀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那是骑马太久落下的老毛病,前两日抹了裴行舟给的药膏压了下去,现在药效过了,疼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走到马场中央的篝火旁。火堆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伤兵,听见脚步声,纷纷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别动。”燕绥按下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卒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口粮。
他把饼子掰碎,分给周围的伤兵。
“将军,您自己吃……”老兵挣扎着要把分到手的那块推回去,“您要是倒了,咱们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我吃过。”燕绥把饼子塞进老兵手里,语气生硬,“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拿刀。”
“您骗人。”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卒红了眼圈,“您三天没合眼,把水让给伤兵,把干粮分给底下人,自己却连口水都没喝过。将军,您吃一口吧。”
燕绥瞥了那士卒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军令如山。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兵捏着那块干粮,眼眶红了。他用力咬了一口,混着眼泪咽了下去。这年轻将军年纪虽轻,却有股子让人甘愿赴死的劲头。
“将军。”老兵咽下干粮,声音哽咽,“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何副将的援军,到底能不能来?”
燕绥看着篝火里最后一点火星,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裴行舟写的纸条,隔着衣料,体温把纸焐得温热。
“能。”燕绥站起身,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些望着他的眼睛,“再撑一夜。明天天亮之前,援军一定到。”
他说这话时,其实心里没底。何副将带着主力和辎重,最快也要四天。今天是第三天。但他是主将,他不能说丧气话。
后半夜,风停了。
马场外的荒原上死一般寂静。这种安静比喊杀声更让人心慌。
“拿刀。”燕绥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们来了。”
伤兵们咬着牙爬起来,抓起手边的兵器。
围栏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呼喝声。游牧人没有骑马,他们摸黑靠近,企图拔掉外围的木栏。
“放箭!”燕绥低喝。
仅剩的箭矢射出去,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叫。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开始疯狂推搡木栏。木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顶住!”燕绥提刀冲上前,一刀砍翻了一个翻过围栏的游牧民。刀刃卡在对方的肋骨里,他用力一拔,带出一蓬热血。
“将军当心!”亲兵大吼着扑过来,替燕绥挡下了一记暗处的冷刀。
燕绥反手一刀捅穿那偷袭者的咽喉,拔出刀时,温热的血溅了他半张脸。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游牧人见守军反抗依然凶狠,丢下十几具尸体退了回去。
燕绥拔出刀,喘着粗气靠在木栏上。他的手臂止不住地哆嗦,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将军……”身旁的亲兵声音发飘,“天……快亮了。”
燕绥抬起头。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灰白。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紧接着,一面大旗在晨风中骤然展开——那是北疆军的玄色战旗!
“将军!您看那边!”亲兵指着远方,声音劈了岔。
燕绥眯起眼睛。那面旗帜下,是黑压压的骑兵方阵,正全速朝马场奔来。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冻土发颤。
何副将到了。
半个时辰后,何副将带着亲卫冲进马场。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燕绥面前,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救驾来迟!请将军责罚!”
燕绥靠在木栏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起来。人到了就行。”
何副将站起身,看着满地的伤员和残破的围栏,眼底闪过痛色:“将军,您受苦了。弟兄们伤亡如何?”
“阵亡七十三,重伤过百。”燕绥站直身体,从怀里掏出那封从游牧先锋将身上搜出来的信,递给何副将,“先别管这个。看看这封信。”
何副将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这是游牧人的军令?可这上面写的是汉字……”
“仔细看落款上面那个‘营’字。”燕绥指着信纸右下角。
何副将凑近看了看,面色大变:“这……这字的写法,竖钩出头,是京城翰林院那帮老学究专用的官话写法!北疆和边关的军报里,绝不会这么写!”
燕绥盯着他,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现在你明白了?”
何副将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的意思是……有人在京城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