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这一个字,耗尽了燕绥所有的力气,却也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何副将几乎要溃散的心神。
天,还没有亮。
朔方城的南门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军。
这是朔方城所有能站起来的士兵,他们靠在冰冷的墙垛上,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器,没有人说话。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突然,远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号角。
来了!
几乎是同时,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连成一片火海,朝着南门的方向,开始缓缓移动。
紧接着,是战鼓。
“咚!咚!咚!”
那鼓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三万游牧大军,如苏醒的黑色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燕绥站在城楼最高处,他身后的披风在凌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紧张或疲惫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死在这里的人,都是英雄。”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划过。
“活下来的人——跟我喝酒。”
说完,他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没有走下阶梯,而是直接从数米高的城楼上纵身一跃,重重地落在了下方的城门洞里。
碎石飞溅。
他单手持刀,用受伤的左臂靠着冰冷的城门,就那么站在了黑暗的门洞中央。
这个动作,无声地告诉了所有人。
城门若破,他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将军!”
城墙上的士兵们,眼眶都红了。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寒冷。
“死战!”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死战!死战!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城墙上传来,第一次,压过了城外的鼓声。
攻城,开始了。
巨大的撞车被上百名游牧士兵推着,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朝着南门发起了冲锋。
“轰!”
第一下撞击,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栓剧烈地晃动。
燕绥站在门后,感觉整个背部都被震得发麻。
“轰!”
第二下。
“轰!”
第三下。
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城墙上,滚石檑木倾泻而下,却无法阻止那头钢铁巨兽的脚步。
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攀城的云梯搭了上来,惨烈的肉搏战在城墙边缘展开。
燕绥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撞车的轰鸣。
第十五下。
第十六下。
“轰!”
第十七下撞击落下时,城门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一道裂缝,从门板中间迸开。
冰冷的风和着游牧人兴奋的嚎叫,从缝隙里灌了进来。刀光,从那道缝隙里透出,在黑暗的门洞里一闪一闪。
燕绥握紧了刀柄。
他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震动,已经再次裂开,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他能看到,外面无数双贪婪而疯狂的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城门被撞开的一刻,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第一波冲击。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撞车的声音,也不是喊杀的声音。
那是另一种声音。
从南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初时很轻微,像是错觉。
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那声音,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不是十匹马。
是千百匹,是数千匹战马的铁蹄,同时踏在大地上,发出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