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玉芙宫的宫门已经大开。
阿莲替齐珏整理着衣摆。因为被降为了正五品的贵人,齐珏今日穿的宫装形制也跟着变了。不再是之前那般繁复华贵的昭容服制,而是一身极其素净的鸦青色锦袍,绣着简单的水波暗纹。
“主子,今日是您解禁后头一回去长乐宫请安。”小福子在一旁端着铜盆,神色有些担忧,“那两位娘娘这三个月斗得乌眼鸡似的,今日见您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指不定要怎么合起伙来刁难您呢。”
“她们若是连刁难都不会了,这后宫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齐珏神色平淡地净了手,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转身向外走去,“走吧,去晚了,倒真成了我不懂规矩了。”
长乐宫内,此刻已经是脂粉香风阵阵,莺声燕语不断。
云贵妃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神色倨傲。沈淑妃坐在她左下首的第一张太师椅上,端着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婉做派,正和旁边的江婕妤说着闲话。
底下坐着的嫔妃们心思各异。柳嫔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云贵妃和沈淑妃之间扫来扫去,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任何一句可以用来做谈资的话。
“齐贵人到——”
殿外太监的一声高唱,仿佛掐断了长乐宫内所有的声音。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嫔妃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门口。这三个月来,关于齐珏的流言蜚语在后宫满天飞。有人说他早就因为齐家满门抄斩而在玉芙宫里吓疯了;有人说他失了圣宠,形容枯槁,不成人样。
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跨过长乐宫高高的门槛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珏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鸦青色的衣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愁苦与颓丧,反而因为这三个月的静养,眉宇间多了一股沉淀下来的从容。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仿佛他还是那个盛宠优渥的齐昭容,而不是一个被家族连累、跌入泥潭的戴罪贵人。
在后宫森严的等级制度下,齐珏从正二品跌至正五品,这大殿里的规矩自然也要重新洗牌。
齐珏刚走到殿中央,还没来得及向主位请安。坐在末尾的几位低阶嫔妃便不得不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嫔妾……给齐贵人请安。”
最先站起来的是陈答应。她原本是云贵妃的马前卒,自从苏贵人被当场打入冷宫后,她就吓破了胆。此刻看到齐珏,她像是老鼠见了猫,脸色苍白,行礼的动作都在微微发抖,生怕齐珏这个“煞星”再把厄运带到她头上。
旁边宋答应却是个没脑子的。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子,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还以为是谁呢,不过是个罪臣的家属。这齐家都被抄了,哥哥都要掉脑袋了,居然还有脸出来走动,也不嫌丢人……”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却在这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齐珏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明冷冽,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让宋答应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缩回了椅子上,不敢再多嘴。
“阿弥陀佛……”坐在另一侧的正六品安才人手里飞快地拨弄着一串菩提子,神神叨叨地盯着齐珏,“这身上的阴气和怨气太重了。齐家那么多条人命,全跟在后头呢……阿弥陀佛,别冲撞了各位娘娘……”
齐珏直接无视了这个病娇神婆,继续向前走去。他停在殿中央,身姿笔直,准备按照规矩向高位嫔妃行礼。
他先是看向坐在右侧的江婕妤。江婕妤是正四品,刚好压他一头。
齐珏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见过江婕妤。”
江婕妤自诩清高才女,最见不得齐珏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吟诵道:“‘落花本是无情物,一朝风雨入泥尘’。齐贵人,这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可还好受?这人呐,若是没有根基,凭着几分颜色上位,终究是留不住的。”
齐珏直起身子,听着她这番酸腐的嘲讽,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婕妤好文采。只是落花虽入泥尘,却能化作春泥。倒是那些挂在枝头、腹中空空的枯叶,风一吹,便只能被扫地出门了。”
江婕妤听出他在讽刺自己虽然位分比他高,却空有其表、毫无圣宠,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简直是不知悔改!”
齐珏没理会她,转身面向坐在高处的云贵妃和沈淑妃,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齐珏,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云贵妃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齐珏,眼底满是报复的快意和恶毒的痛恨。这三个月前,这人还敢在玉芙宫门外隔着墙嘲讽她。如今,他终于只能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的脚下了。
她故意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地上跪着个人。
齐珏就这么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局促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殿里的气氛越发压抑。柳嫔睁大了眼睛,兴奋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连呼吸都放轻了。
“齐贵人这礼,本宫可受不起。”
半晌,云贵妃终于放下了燕窝碗,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指向齐珏,语气尖酸刻薄到了极点:
“你那个好大哥,当街残杀朝廷命官,如今已经被判了秋决。你们齐家上下全都被打入了大牢。你身为罪臣之弟,身上流着那样肮脏卑劣的血,今日本宫这长乐宫的地砖,都被你跪脏了!”
云贵妃站起身,走到齐珏面前,冷冷地俯视着他:“怎么?被陛下关了三个月,脑子还没清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在御书房外大放厥词的昭容?你现在不过是个正五品的贱命!本宫若是你,早就悬梁自尽,以谢天下了,哪还有脸站在这大殿之上!”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羞辱,齐珏面色未变。他刚要开口,一旁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茶盏磕碰声。
“贵妃娘娘好大的威风。”
丽昭仪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茶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齐贵人降位禁足,是陛下的旨意。今日解禁,让他出来走动,也是陛下的旨意。贵妃娘娘在这里一口一个‘贱命’,一口一个‘悬梁自尽’,怎么,娘娘这是在对陛下的旨意不满,觉得陛下罚得轻了?”
云贵妃脸色一沉,猛地转头看向丽昭仪:“丽昭仪!本宫在教导一个犯了错的低阶嫔妃,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你别以为你父亲在北疆打了胜仗,你就可以在这后宫里目无尊长!”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丽昭仪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站起身来,“齐家的罪,朝廷的三法司已经判了,该杀的杀,该抄的抄。齐贵人在宫里,受了牵连被降位,这事儿在陛下面前已经结了。娘娘若是觉得这地砖被跪脏了,大可以向陛下请旨,把齐贵人赶出宫去。若是没这个胆子,就少在这里拿前朝的案子抖威风!”
“你——”云贵妃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她这三个月和沈淑妃斗得不可开交,本就心力交瘁,如今见丽昭仪还敢如此护着齐珏,更是火冒三丈。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沈淑妃,终于端着那副伪善的笑脸,出来打圆场了。
她站起身,走到云贵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贵妃姐姐息怒。姐姐向来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前朝的事情多有愤慨,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接着,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齐珏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悲悯和一丝掩藏极深的算计。
“齐贵人,你也别怪贵妃姐姐说话直。毕竟齐家犯下的那是滔天大罪。你如今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齐家已经彻底没了,你在这世上,算是无依无靠了。”
沈淑妃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得仿佛真的是在心疼他:
“你从正二品降到了正五品,这吃穿用度、份例赏赐,可是天差地别。本宫协理六宫,看着你这般落魄,心里也实在是不忍。这样吧,一会儿本宫让人去库房挑几匹好一点的料子,再送些上好的银丝炭去玉芙宫。你如今没了家族帮衬,贵人的那点微薄月例,怕是连打赏下人都不够。本宫接济你一些,免得你在这宫里过得太寒酸,平白让人笑话。”
沈淑妃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实则字字诛心。
她不仅再次强调了齐珏“家族覆灭、孤立无援”的凄惨现状,更是用这种施舍般的姿态,将齐珏从云端狠狠踩进了泥里。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如今的齐珏,就是一个连生计都要靠她这个协理六宫的淑妃来施舍的可怜虫。
云贵妃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她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主位上:“还是淑妃妹妹心善,愿意去接济这种罪臣的家属。只是妹妹可得小心些,别这炭火送过去了,反倒被人嫌弃不是红箩炭呢。”
江婕妤也在一旁用帕子掩着嘴轻笑:“淑妃娘娘菩萨心肠。只是这升米恩斗米仇,娘娘的善心,人家未必领情呢。”
大殿里的嫔妃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各种充满同情、鄙夷、嘲讽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全部落在了齐珏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