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热度，但玉芙宫的正殿里早早搁上了冰盆，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
一顶青呢小轿在神武门外停下，齐璃在小福子的亲自引领下，换乘了宫内的软轿，一路朝着玉芙宫走去。
距离齐国公府倒台，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齐璃一直住在外祖父洪侍郎的府邸。洪家，外祖父对她百般怜惜，舅母们也待她极好，再也没有了当初在齐家时那种朝不保夕、处处看嫡母脸色的窒息感。
可即便如此，当齐璃跨进玉芙宫高高的门槛时，心里依然生出了一股恍如隔世的酸楚。
那个曾经困了他们姐弟半生的国公府已经彻底没落了，罪魁祸首齐宏下了大狱，曾经高高在上的嫡母如今连个安身立命的田庄都守不住。而那个为了救她、不惜以身入局的弟弟，如今却成了这紫禁城里权倾六宫的从一品宸妃。
“二小姐，您里面请，主子一早就盼着您来呢。”小福子笑得殷勤，替她打起了厚重的珠帘。
齐璃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少年。
齐珏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长衫，未着正装。一年的宫廷岁月，让他眉眼间那股浑然天成的清艳变得更加内敛，只需坐在那里，便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严。
但在看到齐璃的那一瞬间，少年眼底的冷然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阿姐。”
齐珏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齐璃眼眶一热，刚想按照宫规屈膝行礼，却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手肘。
“这里没有外人，阿姐要是跟我跪，我这玉芙宫的茶，你可就一口也别想喝了。”齐珏的声音依然是那般清润好听，带着几分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流露的少年心性。
齐璃被他这句半带威胁的玩笑逗得破涕为笑，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被拉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你呀，如今都是从一品的主子了，还是这般没大没小。”齐璃仔细端详着弟弟的脸，见他虽然清瘦了些，但气色极好，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舒展的肆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阿莲极有眼色地奉上了两盏新贡的雨前龙井，便带着殿内的宫人悄声退下，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弟。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李允抱着一本《千字文》跑了进来。他本想找齐珏问功课，冷不丁看到了坐在客座上的齐璃，脚步猛地一顿，大眼睛里透出几分好奇。
“这是李允，静王的遗孤。”齐珏朝着李允招了招手，转头对齐璃笑道，“李允，叫姑姑。”
李允有些拘谨地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位容貌极其美丽、气质温柔的女子，乖乖地喊了一声：“姑姑安好。”
齐璃看着这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怜爱。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花手串，套在李允纤细的手腕上：“好孩子，姑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物件，这个你拿着玩。”
李允转头看了看齐珏，见齐珏微微点头，这才收下。他红着脸道了谢，便极其懂事地抱着书退回了偏殿，不打扰他们姐弟说话。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齐珏端起茶盏，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垂着眸，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阿姐，外祖父前几日递了牌子进宫，向陛下谢恩。我听外祖父话里的意思，舅母们最近，似乎在给你相看人家？”
齐珏的语气很淡，却让齐璃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外祖父和舅母们都是好意。”齐璃苦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桌面上，“齐家虽然没了，但我住在洪府，洪家门楣清白。舅母们替我相看的，也都是些家风严谨、为人踏实的清白人家，并没有存什么利用我去攀附权贵的心思。”
“那你为何一直推脱？”齐珏紧紧地盯着齐璃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阿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一直不肯点头，到底是因为没看上那些公子，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嫁？”
齐璃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弟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双手紧紧地绞着手里的丝帕。
“阿珏，我害怕。”
齐璃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外祖父和舅母待我极好，给我挑的人家也是百里挑一。可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母亲当年在西院里咳嗽吐血的样子。她那么美，出身洪府那样的门第，本该有大好的光景。可就因为嫁进了齐家，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后宅里，看着夫君冷落，受着主母的折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熬干了。”
齐璃抬起头，那张与生母洪氏几乎无二的艳丽容颜上，满是绝望与清醒。
“我不信什么白头偕老的良人。我不想像个物件一样，被盖上红盖头送去别人的后宅。我不想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上。阿珏，我真的不想嫁人……”
看着阿姐这副破碎的模样，齐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泛起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齐璃面前，伸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种极其强势、不容反驳的底气：“既然不想嫁，那便不嫁。有我在，我看这京城里，谁敢逼你上花轿。”
齐璃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可是……可是哪有女子一生不嫁人的？舅母们也是为我好，怕我老了无依无靠。外头的流言蜚语，也会让外祖父难做的。”
“流言蜚语算个什么东西！”
齐珏嗤笑一声，眉宇间满是狂妄的傲气，“阿姐，我现在是从一品的宸妃，是这后宫握着印信的主子。洪家护着你，我念他们的情；但若是有人敢拿世俗的规矩来压你，我齐珏第一个不答应。我齐珏的姐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齐珏转过身，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拍在桌上。他回头冲齐璃眨了眨眼睛，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又露了出来。
“阿姐，既然不嫁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你一直寄居在洪府，虽然外祖父疼你，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齐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语气里满是蛊惑，“你不是最喜欢看那些孤本游记吗？我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替你买间三层楼的铺面。你搬出去，自己开个书局做掌柜，如何？”
齐璃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我？搬出去？做掌柜？”
“对，做掌柜。自己进货，自己看账。”齐珏笑着替她规划，“不用看夫君的脸色，不用讨婆母的欢心。赚了银子自己花，高兴了就开门迎客，不高兴就关门听曲。这样的日子，不比嫁进深宅大院里痛快百倍？”
齐璃听着弟弟为她描绘的图景，原本死寂的眼底，突然迸发出一丝极其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就像是压抑在石缝里多年的种子，终于见到了阳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紧紧地绞着手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然可以。本宫的阿姐，自然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掌柜。”齐珏笑着拍了板。
就在这姐弟俩把未来盘算得风生水起之时，正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洪亮、甚至有些破坏气氛的粗犷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