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宫这边，气氛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正殿里灯火通明，大圆桌子摆在屋子正中间。铜火锅已经端上来了，底下炭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小福子跑回来的时候，齐珏正在摆弄桌上的碗筷。他听了小福子的传话，嘴角弯了弯，说了句“知道了”，就让小福子下去歇着了。
丽昭仪凑过来问：“怎么样？皇上来不来？”
“不来。”齐珏笑着摇摇头，“我跟他说了今晚情况特殊，他说明天再过来。”
丽昭仪竖起大拇指：“你厉害。”
齐璃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小声说：“阿珏，你就这么把皇上赶走了？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齐珏满不在乎地说，“他又不会生气。来来来，都坐下，肉片要趁新鲜吃。”
齐璃还是有点不安，但看弟弟一脸淡定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了。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齐珏坐在中间，左边是齐璃，右边是小皇子李允，丽昭仪坐在齐璃的旁边。
李允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长了一点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丸子，小鼻子一吸一吸的，馋得不行。
丽昭仪一坐下来就撸起了袖子，拿起漏勺，动作干脆利落。她把一大盘羊肉直接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等羊肉变了颜色，立刻捞出来，满满一勺全放进了齐璃的碗里。
“齐璃妹妹，你太瘦了！”丽昭仪声音洪亮，脸上笑容灿烂，“你看看你这小胳膊，风一吹就能把你吹跑了。多吃肉，补补！这宫里的羊肉可是一点都不膻，御膳房的人说了，这是从专门养羊的地方进上来的，肉质特别好。”
齐璃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羊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真的很好吃。”她轻声说，然后又看向丽昭仪，“谢谢丽姐姐。”
“谢什么谢，咱们谁跟谁。”丽昭仪又往锅里倒了一盘羊肉，“来来来，多吃多吃。你也别光吃肉，菜也要吃，这个茼蒿特别嫩，你尝尝。”
齐璃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招架不住，碗里的菜越堆越多，都快堆成小山了。
齐珏在旁边看得直笑，说：“丽姐姐，你再夹下去，我姐姐的碗都要装不下了。”
“没事没事，慢慢吃。”丽昭仪大手一挥，又给自己捞了一勺肉。
齐珏转头看向李允，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牛肉丸，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齐珏忍不住笑了，拿起小漏勺，从锅里捞了两个牛肉丸放进李允面前的碗里。怕他烫着，又用筷子把丸子夹成两半，吹了吹才递给他。
“慢点吃，别烫着。”
李允高兴地点点头，拿起筷子笨手笨脚地夹起半个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可香了。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爹爹，这个丸子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齐珏又给他捞了两个，顺便夹了几片青菜，“但是青菜也要吃，不能光吃肉。”
李允皱了皱小鼻子，但还是乖乖地把青菜也吃了。
齐璃在旁边看着弟弟照顾孩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她想起小时候，齐珏自己还是个小孩呢，就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照顾她。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总想着把身边的人照顾好。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内务府送来的果子酒也打开了，倒在白瓷小杯里，颜色淡黄，闻着有一股清甜的果香。
丽昭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说：“这个酒不错，甜丝丝的，不辣嗓子。”说完又喝了一大口。
齐璃也端起来尝了尝，觉得确实挺好喝的，就多喝了几口。她平时不怎么喝酒，这果子酒虽然不烈，但后劲还是有一点的。半杯下去，她白净的脸上就透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丽昭仪说起宫里的趣事，说她前两天看见御花园里的两只猫打架，打得可凶了，最后一只把另一只追到了树上，那只爬上树的在树上下不来了，叫唤了半个时辰才被小太监救下来。她说得绘声绘色，还学那猫叫了两声，把齐璃逗得笑出了声。
齐珏也说起齐国公府以前的事，说小时候他跟姐姐偷厨房的点心，被嬷嬷追着满院子跑，最后躲到假山后面才逃过一劫。
“那时候嬷嬷跑得可快了，我跟姐姐差点没跑掉。”齐珏笑着说，“不过点心是真的好吃，是桂花馅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香。”
齐璃听了也笑起来，说：“你还说呢，那次是你非要去偷的，我说不去你还不高兴。”
“那不是馋了吗。”齐珏理直气壮。
李允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今晚的玉芙宫特别好。没有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皇帝，只有会大声说笑的丽娘娘，温柔的姑姑，还有一直给他夹菜的爹爹。大家想笑就笑，想吃什么就自己去锅里捞，谁也不用讲那些烦人的规矩。
这种感觉太好了。
李允吃完第三个牛肉丸，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小肚子圆滚滚的。
齐珏看他吃饱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又擦了擦小手，说：“吃饱了就去旁边玩，别乱跑。”
李允乖乖地点点头，但是没有走，他想待在这个地方。
火锅吃到一半，齐璃放下了筷子。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果子酒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感觉。她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的齐珏。
暖黄的烛光下，齐珏的脸上带着笑，眉眼舒展，看起来轻松又自在。他正在跟丽昭仪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丽昭仪逗得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你可太损了”。
齐璃看着弟弟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齐珏读书读得好，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中进士。想起齐珏少年时写过的那些文章，连父亲都说这孩子有才华，不该被困在后宅这些琐事里。想起后来齐国公府出了事，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能护住弟弟，反而要弟弟为了她进宫，为了她在那个吃人的地方跟人斗来斗去。
这股内疚感其实一直藏在她心里，平时不怎么想起来，但今天看着弟弟这么放松、这么开心的样子，那感觉就慢慢冒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往上涌，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放下酒杯，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齐珏。
“阿珏。”
齐珏正捞了一筷子金针菇，听到姐姐叫他，转过头来。他看见姐姐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把金针菇放进了旁边的空碗里。
“怎么了？”他问，“是不是吃饱了？还是果子酒喝多了不舒服？”
齐璃摇了摇头。
她看着齐珏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阿珏，如果当初你没有进宫，”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很认真，“你本来想去做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