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那半截火把在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以及水滴砸在青苔石板上的清脆回响。
齐珏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潭死水之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迭兰国二皇子。”
这几个字在阴冷潮湿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对面那个一直斜靠在墙角、姿态慵懒嚣张的异族男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原本带着戏谑和嘲弄的灰绿色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齐珏。那一刻,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气场,再也不是一个被锁在阶下囚的犯人,而是一头在草原上巡视领地、随时准备将猎物撕碎的凶悍头狼。
齐珏毫不畏惧地迎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哪怕他现在双手被反绑,身上的蜀锦长衫沾满了泥污,显得狼狈不堪,但他那挺直的脊背和清冷傲然的神色,却让他在这肮脏的地牢里,生出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高贵与从容。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中,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他没有暴起伤人,也没有急于否认。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戴着沉重铁镣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掌。
“啪、啪、啪……”
极其缓慢的掌声在地牢里响起,伴随着铁链摩擦的清脆声。
随后,男人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男人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防备和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烈的、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般的狂热与惊奇。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身体尽可能地向前倾,将那张轮廓极其深邃、充满侵略性英俊的脸庞,往齐珏的方向凑了凑。
“本大爷在这中原的土地上,见过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见过吓得屁滚尿流的软骨头,也见过自作聪明的蠢货。”男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那口流利的中原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但是,像你这样,被五花大绑扔进死牢,还能在几句话之间,就把本大爷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男人用极其放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珏。
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个新来的中原男人长得极其漂亮,漂亮得甚至有些超越了性别的界限,那张脸、那身段,若是放在南疆的集市上,绝对能引起那些粗鄙汉子的疯狂抢夺。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个男人最迷人的地方,根本不是那副极其绝艳的皮囊,而是那颗藏在皮囊之下,极其冷静、极其锐利、犹如寒冰利刃般的大脑!
迭兰国二皇子,这个身份在大周朝是绝对的机密。沈卓为了拿捏迭兰国,甚至为了掩盖当年落星沼泽通敌的真相,将他秘密囚禁起来。沈卓对外放出他失踪甚至死亡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让迭兰国内乱,从而自己能在南疆坐收渔翁之利。
这等惊天的阴谋,眼前这个自称“富商少爷”的男人,竟然只凭着几句试探、几眼观察,加上一点点对朝局的敏锐嗅觉,就极其精准地拼凑出了真相。
二皇子活了二十多年,纵横草原,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没见过?但他发誓,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如此浓烈、如此无法自拔的兴趣。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极其挑剔的猎手,在荒芜的雪原上,突然遇到了一只极其狡猾、却又美得让人窒息的雪狐。他不仅不想杀了这只雪狐,他甚至想把它抓回去,藏在自己的王帐里,日日夜夜地看着它那双聪慧狡黠的眼睛。
“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又让人……心痒。”二皇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侵略性。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问,就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因为在聪明人面前,狡辩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本大爷的身份,礼尚往来,你也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吧?”二皇子的语气变得有些轻佻,带着一种异族人特有的直白和热烈,“能穿得起流云蜀锦,脑子又这么好使。你绝对不是什么商贾之子。你是这大周朝堂上的哪个言官?还是哪个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顶尖谋士?”
齐珏看着二皇子那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心里虽然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过是个倒霉的过路人。”齐珏极其敷衍地扯了扯嘴角,“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不说?”二皇子挑了挑眉,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没关系。这地牢里时间长得很,本大爷有的是耐心慢慢审你。”
二皇子动了动被铁链锁住的手腕,那双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在齐珏的身上。
“不过,本大爷现在最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二皇子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你这种极其聪明、心眼多得像筛子一样的人,是怎么阴沟里翻船,被人像绑猪崽一样扔到这里来的?”
他看着齐珏那因为被紧紧束缚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丝探究。
“以你的脑子,若是有人想暗算你,你应该早就察觉了才对。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听到这个问题,齐珏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怡红院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雅阁,想起了那几把刺向璇儿的毒刃,更想起了在最后一刻,李玄烬那声极其绝望的怒吼。
如果不是为了保全璇儿这个极其重要的人证,以他的身手和敏锐,就算在黑暗中,也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被那些死士用迷药暗算。他是自愿放弃了防守,用自己作为诱饵,换取了铁证的保全。
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以及大周朝堂上那些极其血腥的权力博弈,他自然是不可能告诉眼前这个异族皇子的。
齐珏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极其脆弱的阴影。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甚至带着几分迷茫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来的?”齐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就是好好地在街上走着,突然眼前一黑,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香味。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被绑在这个鬼地方了。”
齐珏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估计是我长得太好看了,被哪个不长眼的强盗看上了,想把我绑来卖个好价钱吧。”
二皇子听着这番简直破绽百出的鬼话,忍不住翻了个极其不优雅的白眼。
“你是不是觉得本大爷看起来像个傻子?”二皇子冷笑了一声,“强盗?哪个强盗敢在天子脚下,把人绑进沈家这密不透风的私牢里?”
他盯着齐珏那张极其平静的脸,摇了摇头。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本大爷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二皇子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残酷的戏谑,“能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人,绝对是对你恨之入骨。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杀了你,是因为他们想要留着你的命,一点一点地折磨你。”
二皇子故意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氛围:“沈家的私牢里,有着这世上最残酷的刑具。他们会剥下你这身极其名贵的蜀锦,用带着倒刺的皮鞭抽烂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他们会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你的脸上,毁了你这副极其漂亮的皮囊……”
他本以为,这番恐吓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中原贵公子脸上,看到极其惊恐、或者是绝望崩溃的表情。
但是,他失望了。
齐珏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别白费力气吓唬我了。”齐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充满了鄙夷,“沈卓如果真的想杀我,或者想折磨我,他早就动手了。我既然还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就说明抓我的人,现在还没功夫搭理我。”
齐珏看着二皇子那副吃瘪的表情,极其嚣张地反讽了回去:“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堂堂一个异族皇子,被人像狗一样拴在这里一整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讲鬼故事吓唬人。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一头撞死在那块青石板上了。”
二皇子被齐珏这番极其毒舌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纵横草原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被哪个人用这种极其鄙视的语气教训过。偏偏这个教训他的人,还被五花大绑着,看起来极其柔弱。
这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让二皇子心里的那团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好,很好。你这张嘴,真是比草原上的毒蛇还要毒。”二皇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极其兴奋地笑了起来,“本大爷现在是真的有点舍不得让你死在这个破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