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镇远大将军府的帅帐内。
按理说,南疆的夏季应该是湿热的,甚至连吹进帐篷里的风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烦躁。然而此刻,站在这座象征着南疆最高权力的帅帐中央,沈卓却感觉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让周边小国闻风丧胆的大周老将,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帅案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往日里那种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于绝望的惊惶。
“还没有消息吗?”沈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心腹副将。
副将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回……回大将军,还是没有。我们在京城布置的三个暗桩、十二个联络点,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全断了。派去联络的飞鸽,一只都没有飞回来。”
“翠微居那边呢?那个给贵人娘娘送信的太监呢?!”沈卓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红木帅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也没有……”副将咽了一口唾沫,“不仅如此,我们留在京城最后的那三十名死士,连同那块玄铁虎头令牌,也彻底失去了感应。大将军,我们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全瞎了!”
“砰!”
沈卓一把将帅案上的端砚扫落在地,价值连城的古砚瞬间摔成了几块刺目的碎片,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全断了。
失去联系,对于沈卓这种在刀尖上舔血、靠着情报和阴谋活到今天的老狐狸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自己那个孙女的脾气。那丫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仅拒绝了自己让她出宫逃命的安排,甚至愚蠢地拿走了那块能调动死士的令牌。
“那个蠢货!她到底干了什么!”沈卓在帅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沈贵人被抓了。这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京城,在天子脚下,能够在一夜之间,干净利落地将沈家经营了数年的暗线全部连根拔起,甚至让三十名顶尖死士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当今大周天子,李玄烬。
“皇上动手了……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对我们沈家下死手了!”沈卓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沈卓一直以为,李玄烬虽然在不断削弱他的兵权,但看在他手握十万大军、镇守南疆的份上,多少还会投鼠忌器,不敢逼得太紧。他甚至以为,自己故意放出迭兰国二皇子遇害的消息,挑起边境摩擦,就能让李玄烬为了顾全大局而继续忍耐他。
可是他错了。他太低估了那位年轻帝王的恐怖的杀伐决断,也太低估了李玄烬要将沈家彻底抹杀的决心。
“大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皇上既然已经抓了贵人娘娘,断了我们在京城的后路,恐怕平叛的圣旨和讨伐的大军,已经在暗中集结了啊!”副将慌乱地抬起头,满脸都是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恐惧。
怎么办?
沈卓停下脚步,走到帅帐巨大的南疆地图前。他那双曾经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在地图上焦灼地扫视着,试图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中,寻找一条渺茫的生路。
回京城认罪?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沈卓果断地掐灭了。当年落星沼泽,他暗害静王、里通外国的事情,虽然自认做得干净,但李玄烬既然敢撕破脸,绝对是手里掌握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回京城,那是自投罗网,不仅他要被凌迟处死,整个沈家都会被诛九族。
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反了!谋反!
沈卓的目光凶狠地落在了地图上代表大周十万大军的驻扎点上。他手里有兵,南疆是他的地盘,只要他登高一呼,自立为王,未必不能和李玄烬分庭抗礼!
可是,当这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的时候,沈卓的手指却在地图上无力地颤抖了起来。
他不敢。
确切地说,他没有胜算。
沈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是一个精明人,他不是那种为了可笑的尊严就带着部下去送死的莽夫。
这些年,李玄烬看似对他恩宠有加,实则在隐秘地温水煮青蛙。南疆军队里那些中层将领,早已经被朝廷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替换了一大半;南疆的军需粮草,更是被户部严苛地卡住了脖子。
如果他现在扯旗造反,他手底下这十万大军,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去背负谋逆的千古骂名?就算有一半人愿意跟着他,面对李玄烬那恐怖、战无不胜的大周铁骑,他的胜算能有几分?
大概率是在一番惨烈的苦战之后,粮草断绝,众叛亲离,最终落得个兵败身亡、遗臭万年的悲惨的下场。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沈卓谋划了一辈子,是为了尊贵的权力,是为了风光地活着,而不是为了悲壮地去死!
谋反这条路,是一条没有希望的死路。
沈卓的目光艰难地,从大周的疆土上移开,越过了那条漫长的边境线,最终落在了地图最南端的那片广袤土地上——迭兰国。
大周待不下去了,那往南逃呢?
只要他带着心腹和财宝,越过边境,逃进迭兰国的腹地,以他的丰富的统兵经验和对大周边防的了解,未必不能在迭兰国谋得高贵的地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迭兰”二字时,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底的绝望更加浓重了。
迭兰国,现在对他来说,比大周的京城还要恐怖。
当年,他为了养寇自重,为了把南疆彻底变成自己稳固的独立王国,他在暗中隐秘地联系了迭兰国有野心的大皇子。两人达成了一个肮脏的交易。
迭兰国老国王宠爱聪慧勇猛的二皇子,甚至有传言要将王位传给老二。大皇子嫉妒发狂,便与沈卓串通。沈卓利用大周的暗探网络,隐秘地设下陷阱,将那位迭兰国最受宠的二皇子活捉,秘密囚禁在了沈家的死牢里。
大皇子借此排除了异己,掌控了迭兰国的大半兵权;而沈卓则把二皇子当成了致命的筹码,随时可以用来威胁大皇子,甚至捏造二皇子遇害的消息来挑起边境冲突,以此来向大周朝廷要兵要粮。
可是现在,局势彻底失控了。
迭兰国那位精明的老国王,虽然病重,但并没有老糊涂。他已经察觉到了二皇子失踪的蹊跷,甚至已经查到了大皇子和中原人勾结的蛛丝马迹。如果沈卓现在狼狈地逃到迭兰国,老国王为了给心爱的二儿子报仇,绝对会残忍地将他剥皮抽筋。
往北是死,往南也是死。起兵谋反是死,坐以待毙更是死!
沈卓颓然地跌坐在帅椅上,那张老脸上布满了灰败的死气。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竟然可悲地把自己逼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就在这时,沈卓的脑海里突然突兀地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甚至带着几分赌徒般孤注一掷的恶毒光芒。
“不……我还没有输定……”沈卓咬着牙,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虽然不敢逃去迭兰国,但他手里,还握着一张致命的底牌。
迭兰国的大皇子!
那个有野心、却又愚蠢的大皇子,和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二皇子没死、并且被囚禁在京城的消息泄露出去,大皇子勾结外敌暗害亲弟的罪名一旦坐实,迭兰国老国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大皇子的脑袋。
“传令下去!”
沈卓突然粗暴地踢开脚边的砚台碎片,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副将严厉地咆哮。
“立刻启用我们隐秘的、那条直通迭兰国大皇子金帐的暗线!给我准备笔墨,我要亲自给他写一封绝密的信!”
沈卓的脸色狰狞,像是一头穷途末路的恶狼。
“他现在只能跟我紧密地绑在一起!我要逼他在迭兰国老国王查明真相之前,疯狂地发动政变,提前夺取王位!然后,我会带着十万兵马,与他会和,助他登上王位。而他只需要救出我的孙女,保我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即可!”
沈卓绝望、却又疯狂地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将自己唯一的生路,甚至整个南疆数百万百姓的悲惨的命运,全部压在了那个愚蠢的异族大皇子身上。
一场恐怖的风暴,即将在南疆的天空上猛烈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