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黑水河畔经历了惊天动地的厮杀,然而对于大周的中军主帐而言,真正的狂风骤雨或许直到黎明破晓才刚刚停歇。
大军驻扎后的第一晚,大周皇帝李玄烬下了一道死命令:中军主帐方圆五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立斩无赦。
整个大周军营的将领们都心照不宣。自家陛下为了找宸妃娘娘,这一个月来活得像个没血没肉的活阎王。如今这块稀世珍宝终于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陛下这头饿了许久的疯狼,又怎么可能容许别人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舔舐失而复得的珍宝?
直到第二天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南疆粗糙的晨风吹散了战场上残余的硝烟味,大周的营地才渐渐有了鲜活的生气。
迭兰国的二皇子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独自一人漫步在大周的营地里,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周围巡逻的大周士兵个个神情肃穆,兵甲鲜明,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威压,让这位在马背上长大的异国皇子都暗自心惊。
二皇子的心情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几个时辰前,他亲眼看着那个一身银甲、宛如杀神降世的齐珏,在千军万马之中被大周皇帝红着眼睛紧紧拥入怀中。那一刻他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来隐秘生出的那些旖旎心思,还没来得及破土发芽,就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摇着折扇、一肚子坏水、却又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白衣公子,从来都不属于南疆这片粗犷的黄沙。
可是,二皇子终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就是有些不甘心,他想亲自去看看,那个能让齐珏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大周皇帝,究竟是个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中军主帐外。
帐外的王德全正指挥着几个内侍,轻手轻脚地端着热水和精致的早膳在外面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无名火,大步走上前。他故意伸手将腰间的佩刀解下,又重重地重新挂回腰带上,金属卡扣碰撞,在清晨静谧的营地里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哒”声。
“咳咳。”二皇子清了清嗓子,不顾王德全拼命使眼色的阻拦,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里面听见的声音在帐外朗声说道,“迭兰国二皇子,特来探望齐将军。不知大周陛下与齐将军,今日可曾安歇好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隐约间,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和慵懒的轻哼,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狐狸在撒娇抱怨。紧接着,是一道极其低沉、带着安抚意味的男声。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从里面挑开。
然而,出来的却不是齐珏,而是大周的皇帝李玄烬。
李玄烬今日并没有穿那身铠甲,只披着一件玄色的宽大常服,甚至连头发都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绝对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让二皇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二殿下这么早便来寻人,倒是好兴致。”李玄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二皇子,眼神极其冷淡,语气里带着一丝被人打扰了晨间温存的极其隐蔽的不悦。
“陛下恕罪,只是昨日战后匆忙,未曾与齐先生好好道别,心中实在挂念,这才唐突造访。”二皇子不卑不亢地抚胸行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帐内瞟去。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了一道清润温和、却透着几分沙哑的嗓音:“陛下,既然二殿下都来了,怎么能把客人堵在门外吹冷风?让他进来喝杯热茶吧。”
李玄烬微微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这才侧开身子:“进来吧。”
二皇子迈步走入营帐。
帐内极其温暖,火盆里燃烧着带有安神作用的昂贵香料,巧妙地掩盖了空气中那一丝暧昧的、独属于昨夜的甜腻气息。
齐珏正懒洋洋地靠在铺满白狐裘的软榻上。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领口被刻意拉得极高,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脖颈,但隐约还是能从领口的缝隙中,窥见一星半点刺目的红痕。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完全散落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被狠狠疼爱过后的慵懒与滋润。
齐珏手里捧着个暖手的珐琅小炉,看到二皇子,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活脱脱一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二殿下起得真早。我还以为,昨夜打了一宿的仗,殿下要在营里睡上个三天三夜呢。”
李玄烬走到榻前,自然地在齐珏身边坐下。他看都没看二皇子一眼,而是端起旁边刚刚送进来的燕窝粥,用白玉勺子轻轻搅动,吹凉了,递到齐珏的唇边。
二皇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心里暗暗咬牙。这位大周皇帝,分明是在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方式给他下马威,敲打他迭兰国作为藩属的地位,同时也在宣誓一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主权。
“朕听闻,是二殿下将阿珏从沈家的私牢中带出来的。”李玄烬一边喂齐珏喝粥,一边淡淡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二殿下对我大周宸妃的救命之恩,朕铭记于心。迭兰国想要什么赏赐,尽可以提,大周绝不吝啬。”
这话说得客气,却又诛心。他用“大周宸妃”四个字,直接斩断了二皇子心里那点隐秘的念想,又用一个“赏赐”,将二皇子救人的行为,定性为了臣属对宗主国的进献。
二皇子虽然在国力上忌惮大周,但骨子里那股年轻气盛的野性却被激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正在乖乖喝粥的齐珏,突然勾了勾唇角,状似无意、却字字带刺地说道:
“陛下客气了。我与齐珏在沈家私牢里也算是生死相托的患难之交。那时候条件艰苦,我们两个人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夜里南疆寒凉,也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取暖。说起来,齐珏这人看着聪明稳重,睡觉的时候却极不老实,总是喜欢抢我的被子,害得我好几夜都没睡好。”
此言一出,营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刚刚进帐收拾东西的王德全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位迭兰国二皇子是不是不想活了?!当着大周皇帝的面,说跟宸妃娘娘同床共枕、互抢被子?!这不是明目张胆地给陛下戴绿帽子的试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