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宫的寝殿内,陷入了一阵让人有些不安的死寂。
明雅公主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看了一眼站在齐珏身后、神色冷峻如铁的大周皇帝,又将目光移回齐珏那张失去了笑意的脸庞上。少女的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慌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不安地搅动着腰间的丝绦。
“漂亮哥哥,你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我?”明雅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颤音,“可是……可是陛下不答应这门婚事?若是陛下觉得李钥出身低微,我可以去求陛下,我什么赏赐和嫁妆都可以不要的,我只要……”
“明雅,别说了。”
齐珏闭了闭眼睛,打断了她那近乎卑微的恳求。长痛不如短痛,拖延和隐瞒,只会让这个无辜的女孩跌入更深的深渊。
他站起身,走到明雅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少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肩膀。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明雅,哥哥答应过你,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但这前提是,那个男人值得你托付终身。这几日,圣旨迟迟未下,是因为我派了暗网的人去细查了李钥的底细。”
听到“查底细”三个字,明雅反而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倔强地挺起了胸膛:“漂亮哥哥放心,李钥他行得正坐得端,在王府里虽然不受宠,但从不惹事生非,你随便查,他绝对是个好人!”
“他不是好人。”齐珏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冷酷,宛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少女精心编织的幻境,“他不仅欺骗了你,更试图将你当成他往上爬的垫脚石。明雅,他那个所谓的远房表妹,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妹之情。他把那个女人养在南城桃花巷的私宅里,而且……”
齐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明雅的心口上砸,“而且,那个女人,如今已经怀了他五个月的骨肉。”
“轰——”
仿佛有一道闷雷在明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中原的官话。
“哥哥……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明雅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拼命地摇着头,用力甩开齐珏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声音凄厉而破碎,“这不可能!他昨天还在信里说,他这辈子只会对我一个人好!他说过,我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救赎!那个表妹我问过他的,他发过誓的!”
看着少女瞬间崩溃的模样,齐珏心如刀绞。他转过身,将案几上那份倒扣的卷宗拿了起来,递到明雅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悲哀与愤怒:
“哥哥宁愿自己是在骗你。但这卷宗上白纸黑字,甚至连那个私宅的房契、请平安脉的大夫供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雅,睁开眼睛看看吧!他在五个月前就已经与那女子有了首尾,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开始接近你!他给你送老鹰风筝,给你买沙枣蜜饯,不过是为了迎合你的喜好,让你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从而为他铺平未来的荣华富贵!”
明雅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她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但那些刺眼的文字,却像是一根根毒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里。
“桃花巷……有孕五月……”
明雅绝望地喃喃自语,手中的卷宗“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引以为傲的爱情,她满心欢喜勾勒的未来,她对自由的所有向往,在这一刻,被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毫不留情地碾碎成了满地肮脏的泥泞。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精心排练的戏码;原来,那些描绘自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淬了毒的蜜糖。他一边在信里催促她求取赐婚的圣旨,一边却在别的女人床榻上描绘着未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雅猛地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凄厉的哀嚎。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甚至不敢再看齐珏一眼,转身撞开殿门,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玉芙宫。
“明雅!”齐珏大惊失色,正欲追出去,却被李玄烬一把拉住。
“让她去吧。”李玄烬的眼神深沉而冷静,他将齐珏按回自己怀里,“这种痛,只能她自己扛过去。你现在追上去,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明雅一路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满园盛开的春花,此刻在她的眼中,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嘲笑。她只觉得这诺大的皇宫,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冷囚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脚下一绊,明雅重重地摔倒在了一条僻静的长廊拐角处。
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破了皮,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蜷缩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压抑而绝望地痛哭着。
“公主?明雅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一道满含关切与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双带着淡淡药香的手臂,分外温柔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明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了楚常在那张写满担忧的温婉面庞。
在这个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看到平日里最交心的闺蜜,明雅心中的委屈瞬间决堤。她一头扑进楚常在的怀里,死死地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楚姐姐……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李钥他……他在外面养了女人,那个女人连孩子都有了!他不要我了……我的梦,全都碎了……”
楚常在被她紧紧抱着,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她垂下眼帘,看着怀中这个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少女,那双向来温柔如水的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极其幽暗、甚至带着几分解脱般的光芒。
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依然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心疼与悲悯。
她伸出素净的手帕,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明雅脸上的泪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少女颤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又句句戳在明雅最痛的伤口上:
“傻丫头,这世间的男儿,多是薄情寡义之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姐姐早就提醒过你,女人一旦动了真心,便是万劫不复。好在,贵妃娘娘替你查明了真相。你该庆幸,是在成婚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若是真嫁进了那个火坑,这辈子才算是彻底毁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姐姐陪着你。”
楚常在的安慰,听起来是那般的体贴入微,字字句句都在为明雅感到庆幸。可是,那些关于“薄情寡义”、“万劫不复”的词眼,却像是一颗颗毒种,悄无声息地种进了明雅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里,让她的绝望更加深不见底。
那一日,明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栖月宫的。
巨大的情感打击,加上在风口处吹了许久的冷风,当晚,这位向来身体康健如小牛犊般的草原公主,便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到了夜半时分,明雅便发起了极高的高热,浑身滚烫如火。她躺在床榻上,紧闭着双眼,痛苦地摇晃着脑袋,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时而呼唤着迭兰国的父王,时而又哭喊着质问那个绝情的名字,眼泪顺着高烧泛红的眼角,洇湿了大片的枕巾。
栖月宫内乱作一团,太医院的太医们流水般地被请进宫,开出了一副又一副的退热方子,但灌下去却始终不见起色。
齐珏连夜赶到了栖月宫。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坐在明雅的床榻前。看着少女烧得干裂的嘴唇和痛苦的神情,齐珏的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内疚与狂怒。
他伸出手,亲自绞了一张冰凉的帕子,动作分外轻柔地敷在明雅滚烫的额头上。
“对不起,明雅……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沾染了这世俗的肮脏。”齐珏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虽然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却终究无法阻止这世间的恶意去伤害一颗纯洁的心。
一件带着龙涎香的玄色披风,带着沉稳的体温,悄然披在了齐珏的肩膀上。
李玄烬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栖月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到齐珏的身后,伸出双臂,将那个因为自责而微微发抖的身影牢牢地包裹进自己的怀里。
“这不是你的错。”李玄烬的下巴抵在齐珏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那个畜生不识抬举。”
齐珏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烧得人事不省的明雅,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