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太极殿的寝殿内,原本因为旅途劳顿而睡得极沉的李玄烬,突然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紧手臂,将怀里那个熟悉而清冷的身躯搂得更紧一些。然而,手臂收拢之处,却只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锦被。
那股熟悉的冷香不见了,那份能够让他安心入眠的温度也消失了。
李玄烬的眼睛猛地睁开,宛如一头在沉睡中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眼神中瞬间迸射出令人胆寒的清明与杀机。他猛地坐起身,宽大的手掌在宽阔的床榻上快速地摸索了一遍。
空的。
没有余温,说明人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
“阿珏?”李玄烬低声唤了一句。
无人回应。偌大的寝殿内,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滴落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李玄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这里是刚刚抵达的避暑山庄,虽然守卫森严,但毕竟不如皇宫那般铜墙铁壁。他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不是齐珏自己跑出去了,而是——有刺客!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劫走了他此生视若性命的珍宝!
“来人!!!”
一声犹如雷霆暴怒般的咆哮,瞬间撕裂了行宫宁静的夜空。
一直在殿外打瞌睡的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寝殿,还没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老奴在!”
“贵妃呢?!朕问你贵妃人呢?!”李玄烬赤着脚从榻上跳了下来,“你们这群废物是怎么守夜的?!连一个大活人不见了都不知道?!”
王德全吓得结结巴巴地哭喊道:“陛……陛下息怒啊!老奴一直守在门外,未曾听到半点动静,也未曾看到贵妃娘娘出来啊!”
“废物!全都是废物!”
李玄烬一把将王德全甩开,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厉声大喝:“暗网何在!禁军统领何在!”
伴随着他的怒吼,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寝殿的各个角落闪现,单膝跪在地上。禁军统领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立刻封锁整个避暑山庄!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李玄烬面色铁青,周身的杀气犹如实质般向外疯狂蔓延,整个寝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贵妃找出来!若是贵妃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所有人,包括这山庄里的所有官员,全部株连九族,给贵妃陪葬!”
“遵旨!”
暗卫和禁军统领齐齐打了个冷战,感受到了这位暴君身上那股久违的、令人绝望的嗜血杀意。
瞬间,整个避暑山庄被彻底惊醒。无数的火把被点燃,将行宫照得亮如白昼。披甲执锐的禁军一队接一队地在游廊和院落间穿梭,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的碰撞声,让所有还在睡梦中的随行官员和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以为是遇上了叛乱。
李玄烬亲自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佩剑,走在搜查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走一步,心头的恐惧和暴怒便加重一分。
他不敢想象,如果齐珏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就在整个山庄鸡飞狗跳、陷入一片恐怖的肃杀氛围时,负责搜查西侧院落的暗卫统领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陛下!”暗卫统领快步走到李玄烬身边,神色有些古怪地禀报,“属下……属下在西苑那边,似乎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倒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是迷香还是火药?!”李玄烬一把揪住暗卫统领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呃……回陛下,似乎是……是烤肉的味道,好像还加了不少孜然和茱萸。”暗卫统领咽了口唾沫,极度不自信地回答。
李玄烬愣住了。
烤肉?孜然?
在这兵荒马乱、满世界抓刺客的当口,谁有这个闲情逸致在行宫里大半夜的烤肉?
李玄烬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极其荒谬且熟悉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一把推开暗卫统领,循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味,提着剑便朝着西苑大步流星地走去。
“砰!”
西苑的院门被李玄烬一脚粗暴地踹开。
身后的禁军和暗卫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然而,当他们看清院子里的情景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刀剑差点掉在地上,下巴碎了一地。
大槐树底下,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大周朝权倾天下的宸贵妃齐珏,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挽着袖子,手里举着一串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肉,嘴边还沾着一点孜然粉;而在他对面,大周的丽妃娘娘正抱着一个酒坛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的脚边,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壶。
李玄烬站在院门处,手里还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他看着那个刚才还让他急得差点屠城的“心肝宝贝”,此刻正吃得满嘴流油,胸腔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瞬间凝固成了一团极其尴尬的棉花,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哎呀,这肉烤得……”丽妃正准备夸赞,一抬头,对上了李玄烬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酒坛子差点砸在脚面上。
“陛……陛下……”丽妃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连忙把踩在凳子上的脚收了回来,站得笔直。
齐珏也转过头,看着阵仗大得吓人的李玄烬,以及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没有惊慌,没有请罪。齐珏十分淡定地坐在凳子上,甚至还把手里那串咬了一口的鹿肉往前递了递。
“陛下醒了?正好,这鹿肉烤得外焦里嫩,陛下要不要也来一口?”齐珏那双微微泛着酒意的桃花眼弯了弯,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问他今晚月色如何。
看着齐珏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李玄烬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他大步走到齐珏面前,“咣当”一声将手里的宝剑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低吼:“齐珏!你知不知道朕以为你被人劫走了!朕差点把这避暑山庄给翻过来!”
“臣就是睡不着,饿了,来找丽妃讨口吃的。”齐珏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谁知道陛下这么兴师动众的。”
看着那张在炭火映照下越发红润诱人的嘴唇,李玄烬肚子里那准备了满腹的斥责之词,硬是连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发作,齐珏却突然站起身,十分熟练地将手里那串鹿肉,直接塞进了李玄烬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呜……”
李玄烬被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嚼了两口。那鹿肉烤得确实极好,孜然的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
“好吃吗?”齐珏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玄烬咽下那口肉,脸色黑得像锅底,却还是极不争气地闷哼了一声:“……还行。”
他转过头,看着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丽妃,眼神瞬间变得冷飕飕的,犹如腊月里的寒冰。
“丽妃。”李玄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臣、臣妾在!”丽妃吓得一哆嗦。
李玄烬一把夺过丽妃手里正在翻烤的几串生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肉都烤糊了,边去!”
说罢,在所有禁军和暗卫见鬼般的目光中,堂堂大周天子,九五之尊,就这么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个刚才丽妃坐的矮凳上。他一手拿着铁签子,一手拿着扇子,极其熟练地在红泥小火炉前当起了烧烤师傅。
“还不都给朕滚出去!站在这里碍眼吗?”李玄烬一边黑着脸给肉串翻面,一边冲着院门口呆若木鸡的禁军们咆哮。
众人如蒙大赦,瞬间撤得干干净净,顺便还贴心地把院门给关严实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李玄烬将烤好的第一串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齐珏手里,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嫌弃和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丽妃。
“吃完这顿,以后大半夜的,离朕的皇后远点。”李玄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和占有欲,“他要是饿了,朕亲自给他烤。你再敢拐着他半夜出来喝酒撸串,朕就把你发配回北疆去喝西北风!”
丽妃缩着脖子,抱着自己的半串肉,委屈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连连点头称是。
齐珏坐在一旁,看着这位满脸不爽却依然细心为他烤肉的帝王,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极其愉悦的轻笑。在这避暑山庄的第一个夏夜,似乎连那恼人的暑气,都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炭火前,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