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大迁徙来时轰轰烈烈,回时却因那道雪片般飞来的急奏而变得极其仓促。
为了赶在太后病势彻底恶化前回到京城,整个龙銮仪仗几乎是在日夜兼程。来时走了整整四个时辰的平稳官道,回时却在满天的飞尘与禁军急促的马蹄声中,生生被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当庞大的皇家车马再次驶进那高耸、阴沉的永安门时,空气中迎面扑来的,依然是长安城那股子黏腻闷热、让人近乎窒息的苦夏暑气。避暑山庄里那些清凉的山风、翠绿的林苑,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一场不切实际的庄周之梦。
齐珏掀开御辇的窗纱,看了一眼那四四方方的红墙夹道,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皇城,这个巨大的鸟笼,终究还是在他们最快活的时候,将他们重新抓了回来。
大队人马安顿下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大皇子李允因为连日的奔波颠簸,早已在嬷嬷的怀里睡熟了,被秘密送回了玉芙宫歇息。而李玄烬甚至连那身落满了风尘的月白常服都顾不上换,便带着满身的阴沉与不耐,直接起驾去了西北角的慈宁宫。
齐珏本想一同前往,却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被李玄烬一把拦了下来。
“阿珏,你连日赶路,脸色差得很。慈宁宫那地方如今全是药味,沉闷得紧,你去了也是受罪。”李玄烬用大掌用力地捏了捏齐珏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护短与心疼,“听话,先回太极殿好好洗个热水澡,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朕下了朝再陪你一同过去。”
齐珏拧不过他,且这两日连续的舟车劳顿确实让他太阳穴一阵阵生疼,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齐珏在太极殿宽大的龙榻上睡得并不安稳。没有了山庄里清凉的松风,耳畔只剩下长安城沉闷的蝉鸣。他的梦境散乱得很,一会儿是长门轩楚常在临死前吐血的凄厉惨笑,一会儿又是慈宁宫里那单调得让人心慌的木鱼声。
直到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有些刺眼的阳光穿透厚重的明黄色床幔,洒在金漆雕龙的屏风上时,齐珏才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
李玄烬早已去上了早朝,身侧的锦被一片冰凉。齐珏在宫女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清爽干净的月白色交领长衫,正准备用一碗刚熬好的清粥,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透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娘娘!宸贵妃娘娘!”
王德全急匆匆地从外间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既有震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与担忧。他甚至顾不得擦拭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几前。
齐珏放下手中的白玉匙,眉头微微挑起,清冷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了然:“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可是慈宁宫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太后不好了。”
“回娘娘,太后娘娘今早醒了。陛下和太医们昨夜在床前守了一宿,太医用了猛药,太后娘娘虽然还是有些气虚言迟,但神智倒是清醒了几分。”
王德全悄悄抬眼看了看齐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偏偏……偏偏方才慈宁宫的掌事老嬷嬷亲自过来了,说是奉了太后娘娘刚下的口谕。太后娘娘说,后宫之中唯有宸贵妃行事最为稳妥、最知礼数。如今她老人家病势沉重,后宫里不能没个主事的人。太后娘娘……点名要娘娘您,从今日起,亲自前往慈宁宫……侍疾。”
这句话一出,偌大的太极殿东暖阁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角落里冰鉴融化滴水的“答、答”声都显得分外清晰。站在一旁伺候的几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茶托都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侍疾。
在大周的祖制与礼法里,后宫嫔妃给病重的太后侍疾,本是天经地义、不可推卸的本分。可问题是,齐珏是个男人。他虽然领着宸贵妃的头衔,但他更是大周前朝手握重权、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
更何况,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太后先前因为选秀事件以及皇长子李允的血脉问题,对齐珏可以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如今太后大病初醒,身体衰弱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却在神智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让亲生儿子尽孝,也不是让一向活泼、出身将门的丽妃去出力,偏偏指名道姓要这个她平日里最瞧不顺眼的宸贵妃去床前侍奉药汤。
这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娘娘,这……这慈宁宫如今怕是个龙潭虎穴啊。”王德全苦着一张脸,凑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哀求,“要不,老奴现在就去乾坤殿外守着,等皇上一退朝,立刻把这事儿给报上去。皇上昨夜就心疼您累着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以陛下的脾气,定会亲自去慈宁宫把这差事给强行推了的。绝对不让您去受这份委屈。”
齐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王德全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屈辱,那双向来清冷涟滟的桃花眼里,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清明的笑意。
“推?怎么推?”齐珏转过头看着王德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皇太后病重,点名让掌管后宫印信的宸贵妃侍疾,这是大周千百年来的至理法度。这规矩不仅写在宗庙的礼册上,更是站在了天下道德与孝道的最高处。”
齐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阴郁、沉闷的慈宁宫。
“陛下若是为了心疼我,而在这全天下文武百官的盯着下强行抗旨不尊,明日早朝,前朝那些好不容易被朕用盐政大案压下去的言官老臣们,就敢摘了乌纱帽,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汉白玉柱子上。他们会骂陛下是个色令智昏、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忤逆暴君,更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玉芙宫和太极殿来,说我是祸乱宫闱的妖孽。”
齐珏转过身,抬起手理了理自己月白色长衫的袖口,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讥讽与傲然:“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想让我去,那我便去。我是大周的御史大夫,也是这后宫的宸贵妃,‘规矩’二字,她可以用它来压我,我自然也守得。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一辈子不争不抢、却总能理所当然得到最好的太后娘娘,在如今这般病榻残躯之上,究竟还能翻出怎样的大浪来。”
“可是娘娘,您的身子……”王德全还是有些不放心。
“无碍,不过是端茶倒水、伺候汤药罢了,我齐珏还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下来。”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丝疲惫彻底掩去,重新覆上了平日里那层冰冷而无情的铠甲,“王德全,去给慈宁宫的传话嬷嬷回个话,就说宸贵妃领旨。只是今日刚从山庄回宫,车马劳顿,仪态不整,恐冲撞了太后的病体。本宫先在太极殿调理准备一晚,明日一早,定准时前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侍疾。”
“老奴……遵旨。”王德全见齐珏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齐珏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些放凉了的清粥,彻底没有了用膳的欲望。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缺少睡眠而略显苍白的脸,自嘲般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