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岁末除夕。
这是大周一年之中最为隆重、最为盛大的日子。整个皇宫早在半个月前便开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清扫与装点。从永安门一直到太极殿的九重宫阙,每一扇朱红色的宫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由翰林院学士们亲笔书写的桃符;每一条长长的宫道两旁,都高高挂起了随风摇曳的大红琉璃宫灯。
太极殿的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四个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上好的屠苏酒,散发出阵阵驱寒的药香与酒香。
齐珏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几名手脚麻利的宫女为他穿戴着今夜赴宴的繁复盛装。既然已经定下了明年初春的封后大典,齐珏如今虽然还挂着宸贵妃的名头,但这除夕夜宴上的穿戴规制,内务府早就有眼力见地按照半个皇后的规格来准备了。
这是一件华贵的暗紫色广袖礼服,衣襟和袖口处都用细腻的西域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繁复的海水江崖纹路。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极品羊脂玉的宽腰带,将他那原本就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得越发修长如玉。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顶精致的白玉紫金冠高高束起,只在两鬓留下了几缕随意的碎发,衬得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庞越发不可逼视。
李玄烬早已换好了一身威严的玄色九龙衮服,正坐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深邃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齐珏的身上。
看着铜镜中那个风华绝代、犹如谪仙般的人,李玄烬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惊艳与深深的占有欲。他放下酒盏,大步走到齐珏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伺候的宫女们退下。
“阿珏,你今日这身打扮,倒叫朕有些不想去参加那劳什子的除夕盛典了。”李玄烬从背后环住齐珏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暗哑,“朕真想现在就把你藏在这太极殿里,谁也不给看。”
齐珏看着镜子里那个像护食的猛兽一般粘人的帝王,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修长的手指覆上李玄烬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陛下又在说胡话了。除夕夜宴,百官朝贺,各国使臣也都在场,您是一国之君,怎能缺席?若是去迟了,前朝那些言官明日又要上折子,骂臣是个祸国殃民、耽误陛下勤政的妖妃了。”
“他们敢!”李玄烬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在齐珏的侧脸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走吧,早些去,早些把那群虚伪的老家伙打发了,咱们好回来过我们自己的守岁夜。”
夜幕彻底降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除夕礼炮声在长安城上空炸响,大周朝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宴,在太极殿前方的含元殿内正式拉开了帷幕。
含元殿恢弘庞大,殿内数百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上,全都点燃了手腕粗的牛油巨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大殿中央,数十个巨大的青铜兽脑香炉里焚烧着名贵的百步香,轻烟缭绕。
殿内早已按品级设下了数百个席位,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皆身着华丽的朝服命妇服,正襟危坐。当礼官那声拉得极长的“皇上驾到——宸贵妃娘娘驾到——”响起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数百名官员和命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震瓦砾。
李玄烬牵着齐珏的手,踩着铺满殿内的鲜红地毯,一步步走上那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汉白玉御阶。两人并肩坐在了那宽大无比的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齐珏微微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乐声悠扬而起,教坊司最顶尖的舞姬们穿着轻盈的纱衣,踩着曼妙的步伐滑入大殿中央,开始表演盛大的贺岁百戏。宫廷太监们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流水般地将一道道奢华的山珍海味端上各个官员的几案。
齐珏端起案上的一杯清酒,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水滑入喉咙,却让他的思绪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繁花似锦的喧嚣中,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
他还是贵人,在除夕宴会上第一次见到太后,想要搏一条生路,转眼间都这么多年了。
“在想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温柔的询问,将齐珏从那冰冷的回忆中猛地拉了回来。
齐珏微微一怔,转过头,正对上李玄烬那双充满了关切的深邃眼眸。
李玄烬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盏,他的大掌自然地在案几下握住了齐珏那只微微发凉的手,指腹在齐珏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齐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转头看了看下方。
他不需要再去表演任何节目,不需要再去讨好任何人。因为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为他撑起了一片连风雨都透不进来的天空。
“没什么。”齐珏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真正释然的笑意,反握住李玄烬的手,“只是觉得,今年的除夕酒,比往年都要甜一些。”
李玄烬看着他眼底散去的阴霾,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起了什么,但也能猜出几分。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下方那些正在互相敬酒、虚与委蛇的官员,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李玄烬向来是个没有耐心、且厌恶这种虚伪交际的人。如果不是为了维持皇家的体面,他根本连这含元殿的大门都不想进。
下方,教坊司的舞姬们正在卖力地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几个貌美的舞姬甚至在旋转时,试图用那种勾人的眼神去撩拨坐在最高处的年轻帝王,妄图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青睐,从此一飞冲天。
可是,李玄烬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在那些舞姬的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瞬。他觉得无聊透顶,甚至觉得这些喧闹的音乐和那些官员们奉承的笑脸,都在可恶地浪费着他原本应该用来陪伴齐珏的宝贵时光。
他端起面前的金樽,突然站起身来。
随着皇帝的起身,整个含元殿内原本喧闹的音乐戛然而止,所有的舞姬和官员都惊恐地停下了动作,纷纷放下酒杯,恭敬地垂下头。
“诸位爱卿,今日乃是岁末除夕,辞旧迎新之日。过去这一年,大周四海平定,五谷丰登,诸位皆有功劳。”李玄烬的声音用浑厚的内力传遍了整个大殿,语气中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威严,“这杯酒,朕敬诸位。愿我大周,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周国泰民安!”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原本,按照规矩,皇帝敬完酒后,还要接受百官的轮流朝贺,还要赏赐压岁金锞子,这宴席起码还要再持续两个时辰。
然而,李玄烬在喝完那杯酒后,便直接将金樽随手扔在了案几上。
“朕今日乏了。”李玄烬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怠与急迫,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懒得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情畅饮,不醉不归。朕与贵妃,便先回宫歇息了。”
说罢,在百官错愕却又不敢有丝毫异议的目光中,李玄烬自然地牵起齐珏的手,转身便朝着大殿后方的屏风走去。
留下一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暗自腹诽,却又只能恭敬地高呼“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走出含元殿的那一刻,喧嚣被厚重的殿门瞬间隔绝在身后。李玄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把将齐珏拉进自己的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轻笑道:“那群老家伙真是烦人,还是只有咱们两个人待着最清静。走,阿珏,回太极殿,我们去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