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京城头的第一缕春风吹拂过太极殿的琉璃瓦时，御花园里的冰雪已经消融，太液池畔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株早开的桃花更是迫不及待地绽放出了深浅不一的粉色花瓣。
一切都显得那般生机勃勃，而整个大周皇宫，乃至整个京城城，也都随着这股春意，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喜庆的氛围之中。
明日，便是初六，是钦天监千挑万选出来的黄道吉日，也是大周王朝有史以来，最为旷古绝今的一场大典——宸贵妃齐珏的封后盛典。
古往今来，还从未有过男子受封为后的先例。若是在大半年前，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前朝的那些世家老臣和御史言官们，定然会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柱子上，痛骂皇帝倒行逆施。
可是如今，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这大半年来，齐珏以御史大夫之职，雷厉风行地整顿了吏治，主理了错综复杂的江南盐政案，将那些吸食大周血肉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极大地充盈了国库。他的清正廉明、他的谋略手段，早已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更何况，皇帝李玄烬的手腕铁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于是，前朝的百官不仅没有反对，反而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与其让皇帝去立一个不懂朝政、只会争风吃醋的世家女子为后，倒不如让这位才华横溢、又能安抚住皇帝那暴躁脾气的齐大人坐上那个位置。毕竟，有齐珏在，大周的朝堂就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安稳。
皇宫内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礼部和内务府的官员们这几日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太极殿到含元殿的每一块青石板都被宫人们用清水洗刷了三遍，红色的喜绸和宫灯挂满了每一处宫墙。
这日上午，太极殿的东暖阁内，罕见地热闹。
“我的天哪！阿珏，这凤袍也太好看了吧！”
丽妃围着那件刚刚由内务府总管亲自送来的、悬挂在紫檀木衣架上的凤袍，眼睛直冒绿光，一边惊叹一边啧啧称奇。
“内务府那帮人这次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这料子，这绣工，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物件。”丽妃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齐珏，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与祝福，“阿珏，你明天穿上这身，定能把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给闪瞎了！”
齐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看着丽妃那副夸张的模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你若是喜欢，赶明儿我让内务府也按着你的身量，给你做一身红色的劲装。”
“那感情好！”丽妃乐得合不拢嘴。她深知自己明日之后，虽然不再是妃子，但手里握着那块自由出入的令牌，这宫里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皇子李允刚刚结束了上午的课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一路小跑着进了东暖阁。他现在的个头比去年秋天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也越发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沉稳。
“爹爹！”李允走到齐珏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件华丽的凤袍上瞟，小脸上满是兴奋与骄傲，“太傅今天早上在上书房，也跟我和伴读们说了明日的大典。爹爹，您明天就是大周真正的皇后了对不对？”
齐珏放下茶盏，将李允拉到身边，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是。不过就算当了皇后，爹爹也还是你的爹爹，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李允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儿臣知道。儿臣以后一定会更加用功读书，绝不给爹爹和父皇丢脸！”
看着这孩子懂事的模样，齐珏的心里泛起一阵柔软。这大半年来，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但身边的这些人都安好，这对于在这冰冷皇宫中摸爬滚打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极大的慰藉了。
就在这时，王德全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神色间透着几分恭敬的郑重。
“启禀娘娘，慈宁宫的掌事桂嬷嬷来了。”
齐珏微微一怔。太后自打身体硬朗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他每日上午去请安学习规矩之外，慈宁宫的人极少会主动踏足太极殿。更何况，今日还是大典的前夕。
“快请进来。”齐珏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体面的老嬷嬷在两个小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从太后还是个民间孤女入宫时起，便一直伺候在身边。
“老奴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桂嬷嬷十分规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嬷嬷快请起。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齐珏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十分客气。
桂嬷嬷站起身，从身后的小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古朴、甚至边角处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褪色的紫檀木扁盒，双手郑重地捧到了齐珏的面前。
“回娘娘的话。太后娘娘知道明日便是您的大典，心里十分惦念。特意命老奴，将这件东西送过来，权当是太后娘娘给您的一份贺礼。”桂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与笑意。
齐珏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个紫檀木盒。这木盒看着并不像是什么贵重的内务府珍藏，反而透着一股私人、充满了岁月痕迹的气息。
他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盒盖。
在那一层泛黄的明黄色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那玉簪的成色虽然也是极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算精细，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但在看惯了奇珍异宝的齐珏眼里，这支凤簪并不算多么名贵，甚至比起旁边托盘里的那顶紫金凤冠，显得有些过于素净了。
但桂嬷嬷接下来的话，却让齐珏的心头猛地一震。
“娘娘，这支玉凤簪，是当年先帝微服私访时，在江南的一家玉器铺子里，亲自买下并为太后娘娘戴上的。后来太后娘娘入宫封后，这支簪子便一直收在太后娘娘的妆匣最底层。”
桂嬷嬷看着那支玉簪，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太后娘娘说，她这一辈子，没能在这支凤簪上体会到什么是夫妻间真正的恩爱与白头。这簪子留在她那里，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太后娘娘将它送给您，是希望您能带着它，和皇上岁岁年年，举案齐眉。不要走她老人家的老路。”
齐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深地看着盒子里那支温润的玉簪。
他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支玉簪，这更是太后对过去那段失败人生的彻底释怀，是太后作为婆母，也是作为上一任的大周皇后，对他这个即将接任凤印的人，最真诚、最没有杂质的认可与祝福。
那个曾经空洞、被动、用冷漠来防御一切的老人，终于在生命的晚年，学会了放下骄傲，给予了小辈一份最纯粹的善意。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吃得消？”齐珏合上木盒，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敬重。
“娘娘放心。”桂嬷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舒心的笑容，“太后娘娘这几日胃口好得很，精神也健旺。太后娘娘特意交代老奴转告您一句话：明日的大典，她老人家会亲自出席。她要坐在那含元殿的高台上，亲眼看着大周的皇帝，迎娶他这辈子最心爱的人。太后娘娘说，她要亲自给你们，赐福。”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丽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嘴偷笑起来，连李允的眼睛里都闪烁着高兴的光芒。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紫檀木盒郑重地交给了王德全妥善收好。他看着桂嬷嬷，认真地说道：“请嬷嬷回去转告太后娘娘，就说齐珏，多谢太后娘娘的赏赐与祝福。明日，臣与陛下，在含元殿恭候娘娘凤驾。”
送走了桂嬷嬷，东暖阁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温馨融洽。之前的那些剑拔弩张、冷漠疏离，仿佛都随着这即将到来的春天，彻底化作了云烟。
齐珏看着窗外那一树开得正艳的桃花，只觉得心里那最后的一丝顾虑与沉重，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万事俱备，只待明日，那场盛大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