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盛典的繁华余韵,在京城上空足足萦绕了三日,才伴随着初春的暖风渐渐平息。那震耳欲聋的钟鼓声似乎还残留在人们的耳畔,红色的喜绸依然挂满街头巷尾,宣告着这座古老都城迎来了它崭新的主人。
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新后入主中宫的第二日,理应是后宫诸妃齐聚一堂,前来朝拜、奉茶、听候训话的时候。那些在深宫中熬了半辈子的女人们,原本早早地准备好了朝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中宫的传唤。然而,这个早晨,大周的后宫没有等来凤座上的立规矩,却迎来了一道打破常理、震惊天下的圣旨。
乾坤殿上,晨光熹微。李玄烬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九龙金漆宝座之中,身穿玄色常服,目光沉稳如渊,俯视着下方刚刚叩拜过新后的文武百官。齐珏则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朝服,并肩站在龙椅之侧,神色淡然,宛如一尊不可亵渎的玉雕。
大太监王德全捧着一卷沉甸甸的明黄色圣旨,快步走到丹陛边缘。他清了清嗓子,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开来。
这道圣旨,并非加恩哪位大臣,也并非宣布什么国家大政,而是直接宣告了后宫六院的彻底终结。
诏书明文规定:自今日起,正式遣散大周后宫。除太后居慈宁宫颐养天年外,宫中原有之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一律恢复平民本名与自由身,准许即刻出宫还家。
为了不让这些女子出宫后受人轻视,或面临生活无着的困境,李玄烬在齐珏的提议下,给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丰厚恩典。凡出宫女子,皆由国库统一拨发一笔数目庞大的安家费,并且终身享受朝廷按月发放的俸禄补贴。这笔真金白银的赏赐,足够她们在宫外置办宅院良田,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富贵安详、衣食无忧地度过一辈子。
至于出宫后的婚嫁之事,圣旨中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论改嫁与否、嫁给何人,全凭各人自身心意而定。任何家族长辈、宗族亲属,均不得以所谓名节、家风为由强行干涉她们的自由。若有违背此旨意、强迫出宫女子成婚或守寡者,一律按抗旨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此旨一出,满朝哗然。群臣面面相觑,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低微却难以遏制的窃窃私语声。
有几个固执己见、深受传统礼教熏陶的老御史,下意识地想要出列死谏。在他们看来,皇帝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乃是祖宗礼法,更是为了皇嗣绵延、国本稳固。如今为了一个男后,竟然要将整个后宫遣散,这简直是有违纲常。
可是,当这些老臣刚刚抬起头,触碰到皇帝那冷厉如刀、仿佛随时要杀人的眼神时,心底猛地打了个寒颤。再看看站在皇帝身侧的齐珏,这位新后不仅是六宫之主,更是手握监察大权。那些涌到嘴边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地被他们咽了回去。
如今的朝堂,一半是皇帝提拔起来的铁血武将,一半是齐珏在御史台一手栽培的清流骨干。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帝后的眉头?更何况,皇帝遣散的不过是一些常年见不到天颜、形同虚设的女子,并非真的动摇了江山社稷的根基。
前朝的波澜被轻而易举地压下,而后宫之中,却已经是另一番翻天覆地的景象。
那些原本居住在偏远宫室、每日只能对着高墙发呆的低阶妃嫔们,在听到内务府太监宣读圣旨的那一刻,先是陷入了长久的呆滞。随即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泣声。她们之中有许多人入宫多年,大好青春全都耗费在这四四方方的红墙里,本以为这辈子只能伴着青灯古佛孤独终老,死后也只能草草葬入妃园寝。谁曾想,有朝一日竟然还能重获自由。
不仅能堂堂正正地走回外面的世界,还能带着一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自己做主余生。这种犹如重获新生的狂喜,迅速蔓延了整个皇城。
大家纷纷开始收拾行囊,清点内务府刚刚送来的赏赐,互相道别。那些原本冷清的宫苑,此刻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欢快与忙碌。
而在原本的丽华宫内,场面则显得分外热闹。
出身将门的丽妃,如今已经正式接了圣旨,恢复了她的平民本名——王丽。
此时的王丽,正穿着一身干练的湖蓝色窄袖长裙,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起,正掐着腰,指挥着几个宫女太监往红木箱子里装东西。
“那个大花瓶不用带,太沉了,路上颠簸容易碎!对,把那几盒西域进贡的珍珠粉带上,还有御膳房昨儿刚做的桂花糖,全给我包起来。这可是京城城外头买不到的好东西。”王丽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盘点着自己的家当,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春花还要灿烂。
她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眼圈红红的,一边抹眼泪,一边仔细地叠着衣服:“王姑娘,您这就要出宫了,奴婢心里真舍不得您。您对我们这些下人这么好,以后出去了,谁来护着我们呀。”
“哭什么?快把眼泪擦了。”王丽走过去,笑着拍了拍宫女的肩膀,“我又不是被发配充军,这是天大的喜事。陛下不仅给了我一大笔银子,阿珏还在京城城最繁华的长乐坊,赏了我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我以后就是那宅子的主人,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谁也管不着。”
宫女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地问:“姑娘,您的父兄都在北疆。如今您重获自由,难道不打算回北疆老家去吗?”
“回去吃风沙吗?”王丽摆了摆手,满脸抗拒,“我家在北疆,天高路远,一年到头除了风沙就是大雪。我在那里连个新鲜蔬菜都吃不上。如今我好不容易习惯了这京城的繁华,留在这里做个富贵散人岂不快哉?再说了,我留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呢。”
王丽心里有着别人没有的底气。
她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特制腰牌,在宫女面前得意地晃了晃。这是齐珏在大典前,亲手交给她的特权凭证。
“看到没?有了这个,这皇宫的大门对我来说就是永远敞开的。”王丽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阿珏早就跟我说好了,我虽然搬出去了,但随时可以凭这块牌子自由出入后宫。我那宅子离皇宫也不远,坐马车两柱香的功夫就到了。等我安顿好了,明天我就进宫来找小李允放风筝,顺便继续蹭御膳房的饭。所以,你们根本用不着伤感,指不定以后咱们见面的日子多着呢。”
对于遣散出宫,王丽打心眼里觉得痛快。她本就不喜欢宫里的拘束,但又贪恋这长安城的繁华和玉芙宫里的热闹。如今齐珏给了她这个特权,她既享受了自由,又保住了这份难得的友情,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不多时,东西便收拾停当了。
王丽没有让太多人相送。她带着自己的几个心腹丫鬟,坐上了内务府安排的宽大马车。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驶出顺贞门。
王丽掀开窗帘,回头看着那高高的红色宫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初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宫外那透着市井烟火气的空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大周的丽妃,只有长安城里最自由自在、腰缠万贯的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