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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辰了?”朵勒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慌忙起身,见身边的透玄也正眯着。
他悄悄下了床,只听身后有声音道:“你醒啦?扶我去解个手,我快憋死了……”
朵勒转身将透玄扶起来,道:“怎么不早些叫醒我?这事儿也是忍得的?”
“我瞧你睡得香甜,不忍打扰,能忍便忍着了……”透玄道。
透玄撑着朵勒的肩至马桶边上,刚扯了汗巾子,只听哗啦一响,好大一阵水声,响了好久。朵勒的脸早已红透,滚烫滚烫的。
“愣着做什么?帮我提下裤子,我弯不下身……”透玄道。
朵勒帮透玄提了裤子,又用汗巾子扎起来,扶至床边上坐了。
“刚春晓沏了蜂蜜玫瑰茶,这时候不烫了,我想喝一口……”透玄道。
朵勒忙去倒了一杯茶,递与透玄。透玄喝了,砸吧嘴道:“好甜的茶,你也去喝一口。”
朵勒也去喝了一杯茶。透玄见他今儿这么乖,越发来劲儿了,也不顾背上的伤,只顾使唤起朵勒道。
“这屋里尽是药酒味儿,味道怪得很,你去香阁内取些‘卿卿子衿’来,我们点上,一起闻,可好?”
“身上伤了,鼻子倒还灵……还说自己擅长香道呢,却不知药香比起那些花香果香来,更是清雅脱俗的……”朵勒道,“你不是还喜欢我那苦艾的味儿吗?”
“药味儿自然是清雅脱俗的,可我身上伤着,总想闻点儿那股子花香,不然老觉着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重病似的……”
朵勒听了心里明白,道:“你等着,我去取来。”
朵勒去了东边的香阁,这边夏丰端了白粥和炸的野鸡肉进来,道:“爷,今儿厨房特地给你备了这道菜,我们也吃了,开胃得很,你也吃点吧。”
“你喂我吧,你喂得好……”透玄道,“我坐着背上疼,趴着还好些……”
夏丰在透玄床边上坐了,道:“这会子想起我啦?怎么不让朵勒来喂?瞧你喜欢他喜欢得紧,你让他来喂饭,岂不好?”
“怎么好端端的又说起这话来了?朵勒刚来时闹了几日,才好了,为何又别扭起来了?”透玄道。
“你都被王爷打了,还好端端呢?原是好了的,只是听说你这次被打是因着南府的戏子柳芽儿,你这府里有个朵勒,府外还有个柳芽儿,心思不往那正道上,全花在他们身上了,你是王爷的亲儿子,他打了你,你的事便了了,他回头想想,觉着我们这帮底下人怎么都没劝着你,由着你胡来,一时念起要遣散了我们,我们可哪处去呢?梅夫人走时同春晓也念叨了,让我们好生伺候你,可不能再出这样的事故,否则……”
“否则什么?”透玄忙问道。
“否则就换一帮人来伺候你……”
夏丰一席话,听得透玄心里愧疚不已,忙道:“我真没想到这茬儿,实在对不住……”
“爷这话说得过了,哪有主子对不住下人的,唯有下人没伺候好主子的,”夏丰道,“还望少爷今后凡事瞻前顾后些,就是咱们几个人同你的主仆恩情了……”
透玄忙忙点头,夏丰喂他吃了白粥配炸野鸡,一时,朵勒端了香阁里的博山炉来至房内。
透玄见到他,道:“这炸野鸡咸津津的,配白粥味道甚好,你也去吃一碗再回来。”
“我在外头吃过了,”朵勒道,“春晓说夏丰正陪着你吃饭,我便在外头吃了进来,”他说着将博山炉搁在离床最远的案子上,“这炉子大,烧的香味儿也大,所以放远点儿,香气恰到好处最是妙,太过了便熏得人头昏脑涨的。”
“你倒是懂,”透玄见朵勒手上拿着一把雪白的鹅毛扇,觉着有趣儿,便笑道,“你这是要在我这儿演一个诸葛亮草船借箭?”
“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看那柳芽儿的戏啊?”朵勒转身,扇了扇那鹅毛扇,轻笑道。
“你都在这儿呢,我怎么还想着他?况且我与他之间真没什么,只是他一厢情愿……”透玄急道。
“耳坠子都送了,是他一厢情愿还是你一厢情愿?”朵勒道。
“我刚想说这事儿呢,耳坠子是老王爷要送他的,老王爷不好意思,便借了我的名儿送给了他,我也不好说的。”透玄道。
朵勒听完思索片刻道:“想必亦是平日里你总爱行这寻花问柳之事,老王爷才借了你的名儿送礼,不然他为何不借王爷的名儿?”
“你这便是强词夺理了!”透玄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都同你说了缘故,还如此诬陷我,平日里还当你是个知心人,谁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朵勒见他生气,觉着好笑,便坐在他身边,道:“玄大公子别生气啦!我不知平日里你用这鹅毛扇做什么?它自有个妙用,想不想试试?”
透玄一听,偏过头问道:“什么妙用?”
朵勒忽的掀了他背上的巾子,用鹅毛扇轻轻抚了两下,透玄顿觉异常舒爽,伸了个懒腰,道:“好爽快!再抚几下!”
朵勒又轻轻抚了几下,透玄就像只小懒猫似的变得软趴趴,嘴上哼哼,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我这伤虽疼,却引得你们这般伺候我,也是值了,这一遭,因祸得福,我得感谢王爷……”
透玄眯着眼一时晃神睡去,梦里见到了母亲,嘴上便喊了出来:“娘亲!娘亲别走!”
醒来时,朵勒仍在边上用鹅毛扇抚他的背,“少爷做梦了?起来喝口水吧。”朵勒倒了杯水,扶着透玄喝了。
透玄侧着身子躺下,拉了朵勒的手,道:“我刚才梦见我娘了……”
“你娘过世多年,你想她,也是自然。”朵勒安慰道,见他满头大汗,又拧了巾子给他擦汗。
“你可知,我娘与西宁王府关系匪浅?”透玄道。
朵勒默然无声,只静静瞧着他点头,示意他再说下去。
“我娘原是西府王爷最小的姊妹,因我外祖母不得宠,从小就将她过继给了她的叔父,也就是我娘的娘家忠顺侯府,”透玄道,“一直以来,我娘同西宁王府都有联系,但不知为何,爹却一直反对我娘的做法,为这事儿没少吵闹的,那时我还只是个奶娃娃,都是姐姐同我说的……”
“你娘是怎么死的?”朵勒道。
“我娘生我时难产,生了我之后便一直病着,在我三岁的时候便去了,我爹一直怪我害死了娘……近来我老会想起她,穿着那件织着芍药花的裙子……”透玄道,“所以……”
透玄瞧着朵勒,半晌说不出那句话,朵勒会意,道:“所以你买了我,是因为想起了你娘?”
透玄眼中闪出泪花来,道:“本来我也不知为何那时就像着了魔似的非买了你不可……”
朵勒伸手拭掉透玄鼻梁处的泪水,道:“你比我还强些,她不是芍药更不是牡丹,她只是那田边的小野花,任人踩踏……”
他们默默对视着,轻轻点头。
屋外有人报:“莹姑娘和晶少爷来了!”
只听透莹的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这一伤,少不了朵勒陪着了,他又会医术又会照顾人的,你真真是好福气!”
朵勒见他们进来,又服侍透玄趴下了,用被子轻轻披在他的背上,起身道:“小姐和小少爷陪着他说说话吧,他如今走不动只能在床上趴着,无聊得很,只盼着来个人同他聊聊天解解闷呢。”
朵勒说完便出了门。
“哥哥好些了吗?”透晶坐在床边瞧着透玄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外头都传哥哥因为挑逗了南府的小戏子所以被父亲打了,我知道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定是有什么误会,哥哥说与我听,我替你去跟那些人辩驳辩驳!”
“千万别……”透玄道,“这事儿辩驳不清,原是我自己造的孽,也怪不到别人头上去,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怎么管得住呢?”
“哥哥白遭了冤,弟弟我心里难受!”透晶道。
“好兄弟,别难受了,我知道你白天在学堂里上学辛苦,晚了还来我这儿看望,真是有心了,等我好了,带你外头耍去,每日在学堂读书,怕不是要读成个傻子了!”透玄道。
透晶喜道:“哥哥说的话,可不能反悔!”
“傻小子,你不信你哥?”透玄道。
透莹听了也想加入,道:“你们兄弟俩外头耍去,独留我一人在府上,我可不依!我也要去!”
“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儿,现在提它作甚?朵勒说我这伤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好的,且到了那时就算好了,也不知能不能出门耍呢!”透玄道,“到时候再提不迟。”
“你说这朵勒是不是个奇人?”透莹突然精灵古怪地来了这么一句,引得透玄忙问,“他怎么奇了?”
“他才来了多久呢,哥哥都病了几回了?我听春晓姐姐说,他来了没几日,你就发烧了,前阵子又在王爷书房门前罚跪,昨儿更好,直接戒鞭伺候,你说这朵勒到底是福星还是灾星呢?”
透玄听了道:“福星也是你说的,灾星也是你说的,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让我说什么?”
“我瞧着,你们定是上辈子情缘未了,这辈子要纠缠到底了呢!”透莹笑道。
透玄听了这话似想起了什么,半天不语,透莹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又想朵勒出神呢?我叫他进来吧,就在门口,还想人家呢?也不害臊!”
“女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我瞧着不害臊的人是你吧?”透玄道。
这时,朵勒已被透莹唤进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透莹笑着拉了他进来,道:“我们闹够了,也该走了,朵勒好好照顾我们这位好哥哥吧!多亏了你,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才好得快些,我们也放心些。”
“医者仁心,都是我该做的。”朵勒道。
“你将他当患者,他没把你当医者吧?”透莹嘻嘻笑着,拉着透晶走了。
朵勒也被问蒙了,怪道:“这莹小姐真是个精灵古怪的,说的这些话我竟未听懂。”
“她从小就这样,我都没听懂,别说你了,”透玄道,“亏他们姐弟俩给我解闷,时间也过得快些,你打发我洗洗,早些睡吧。”
朵勒应了,帮透玄擦了身子,自己也去洗了澡,又躺在床外侧睡了,一宿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