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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就俗了?”朵勒走近梅馨,接过他手中的香盘,细闻了闻,道,“一院香,究竟是什么香,还得闻了才知晓的,叫这一院香,不仅不俗,还是个顶有趣儿的名字。”
“朵勒最是懂我的!”梅馨喜道,“你倒是说说,这香里还加了些什么料?能如此好闻的?”
“有桂花、天竺葵、蜂蜜、龙涎香,还有一些果香……”朵勒又闻了闻,扭头问透玄道,“少爷,我说的对吗?”
透玄拍手道:“全对!你出师了!还不赶紧说说你给自己手上的香起了个什么名儿?”
“我这香里有郁金香的味儿,古诗有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不如叫‘玉琥珀’?少爷可满意?”朵勒道。
“真真你是个玻璃心肝的人儿,这名儿起得妙啊!”透玄道。
“我也有了,”卓碧沉思片刻道,“你们的香名儿都来自诗,我便来首词吧,‘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这香便叫‘尘晚香’……”
“名儿是好名儿,只是听着有些伤感了,”沈宜兰轻轻抚了抚卓碧的肩头,道,“不过与这一众香名儿比起来,倒是新颖别致……”
“柳芽儿,你的香名儿起好了吗?”透玄见柳芽儿在角落里干着急,偏要点他的名。
“诸位公子都是肚内有墨的,我只空有一副好皮囊,让我唱曲儿还行,取这香名儿着实为难我了!”柳芽儿道。
“戏曲内的唱词最是有讲究又有深意的,你想几句,摘几个新奇的词儿,便得了。”朵勒道。
“多谢朵勒相公提醒,”柳芽儿想了片刻,道,“我倒有了,诸位公子听听好不好?”
“你快说!”透玄道。
“《牡丹亭》中有一句,‘红雨数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我这盘香内有一股雨水的味道,不如叫‘红山雨香’,可好?”
“好好好,”透玄连声道,“难为你倒想了这么个极精巧的名儿!简直不能再好了!”
梅馨笑道:“我们都取完了,你的呢?怎么还没有?”
“我的早想好了,你们是客,总得等你们都说完了我才说的,”透玄道,“我这香里加了胡椒,一股辣辣的味道,这所有诗里我最喜这一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我这香就叫‘冲天香’!”
“好个冲天香,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刁钻的名字!”梅馨笑道,“闻了这香,岂不是要冲到天上去?”
朵勒在一旁安静地记着各位公子起的香名,写好了,将纸裁好,背上黏上白糊,贴在各自的香盘上。透玄见朵勒的字,横竖工整,撇捺风流,拐弯处显嶙峋,一勾一点娟秀瑰丽,顿觉五雷轰顶,楞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暗香雪、一院香、玉琥珀、尘晚香、红山雨香、冲天香。”朵勒嘴里碎碎念着,不知透玄此时站在他边上,人已木了。
他写好了,梅馨也过来瞧,见透玄楞在那里,笑道:“朵勒的字着实漂亮,在哪儿学的这一手靓字呢?”
沈宜兰也过来,看着桌上一盘盘新香前贴着朵勒写的纸条,道:“朵勒的笔墨,我都悉数藏着呢,他给我写的几封信,我都没扔,只因他的字实在好,想在春临城再找这么一个写字好的,只怕也难。”
卓碧听着,似心中不悦,起身道:“玄大公子的香阁实在雅,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
透玄回过神来,道:“但凡存了新香,我定请各位公子再来,只是不知公子们赏不赏这个脸?”
“你请的,我怎能不来?你不请,我每日都想着来呢!只怕你烦了我便不请我了!”梅馨道。
透玄瞧了他一眼道:“我是知道你的,只怕卓公子,沈公子嫌你烦,不再来了呢,你还是不要来的好!”
“哪儿的话,我还是头一次参加这闻香起名的局,甚是有趣,下次一定要再请我,也不用朵勒写信了,派个人传达,我定是来的,”沈宜兰道,“只不过,朵勒一定也要在,我还想瞧他写香名。”
“我也是,朵勒定是要在的。”卓碧道。
梅馨笑着将透玄拉至角落边上,轻声道:“瞧见了吧?你那时候还同我置气,如今又多出来这几个人,你怕是气不过来了!”
透玄白他一眼,道:“就你会撺掇人,你一说我便生气,他们说得自然,我却没在气的……”
“为何?”梅馨道,“你就……这么在意我了?”
透玄不理他,刚想走,梅馨又用手肘顶了顶透玄的背,道:“你同朵勒,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透玄一时没领会梅馨的意思。
“什么怎么样?你们到哪一步了?”梅馨偷笑道,“我瞧着他温柔得很,在床上你没少疼他吧?”
透玄一听他这话不正经,皱着眉头道:“瞎说八道什么呢?人家是正经人,哪有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梅馨见他这番光景,惊道:“别说你们还没……哎呀!真真是暴殄天物的,就在眼皮子底下的肉都不吃,你行不行啊玄大少爷,你不来我就来了!”
“来你个头!”透玄用力拧了一下梅馨的手臂,梅馨挨不住“嘶”了一声,透玄道,“朵勒最讨厌的,便是像你这种皮肤滥淫之人,我若同你这样,他早同我生分了!”
“呦!我也没见着他如今同你有多亲近啊!是亲了,抱了,还是睡了?”梅馨道,“都没有?算哪门子亲近?”
“我们时常睡一张床上,还不算亲近?”透玄道。
“什么?你们睡一张床上?那你们在床上做什么?”梅馨道。
透玄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晌,道:“也没做什么?只是……说说话……”
“说说话?”梅馨捂着嘴,忍着笑,道,“我的大少爷,你都多大了?这一窍还没开呢!也罢也罢,你自个儿觉着你们的关系没大问题便好了,别人也插不上话的……”
正说时,柳芽儿在他们边上咳了一声,道:“梅少爷,天儿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透玄将沈宜兰和卓碧送出香阁,沈宜兰手中拎着一袋‘暗香雪’,笑道:“今儿又是品香又是品茶,走时还得了这份礼物,东府果然同外头说的那样,从老王爷开始,就分外讲究雅致了,怪不得圣宠不断,我要是皇上,也喜欢东府的氛围,就比如这香阁,让我多呆上几日都愿意的……”
“今儿也是难得,沈公子给了我这个面子,都是同窗,何需如此客气?”透玄道,“在学堂上要是遇上什么难题,还想求着沈公子帮上一帮呢!”
沈宜兰笑道:“你有了朵勒相陪,还需我帮什么?也许你还不知道,论四书五经,朵勒比我读得还透还深呢!”
透玄看向朵勒,道:“是真的吗?”
朵勒低了头,道:“倒是之前在西府,跟着西府王爷学过一些……”
“你还有什么事儿我不知道的?”透玄刚想再问朵勒,沈宜兰又道,“我们叨扰了这一日,真该走了,朵勒,你如需哪些药材食材,只管写了单子叫人送来,彩蝶园东西齐全,定是有的,即使没有,我也找人替你寻来。”
“多谢沈公子,我记着了。”朵勒道。
卓碧手上亦提着一袋香料,看上去比沈宜兰的略多些,也没人在意,“多谢玄大公子的邀请,下次品香会我定来。”他做了个揖。
透玄也向他做了个揖,朵勒亦朝他点头。
梅馨后头跟着柳芽儿,每人手中亦拎着个香料袋子,道:“我走了,梦里再想出几个好香名儿来,明儿再同你说。”
众人都笑起来,透玄也笑了,道:“多谢梅少爷日思夜想的,我这香铺子的生意定是要红火的!”
一群人热闹地来了,也热闹地走了,透玄顿觉四周冷清清的,忽的又想起朵勒写的字,便回至香阁,仔细看那香盘边上贴着的字条,越瞧越觉着眼熟异常,又回至自己房中翻箱倒柜起来。
春晓收拾完院子从外头进来,见他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忙道:“我的爷,你在找什么?我好容易整理好的又给你翻乱了!”
“姐姐,你还记着差不多去年这时候,我偶然在清雅观外的石风灯里得了一封信的事儿吗?”透玄边找东西边问道。
春晓想了想,道:“我记起来了,咱们那时候跟着老王爷去清雅观打醮,少爷无聊了在那边上转悠,偶尔得了那封信的……”
“若说信,也没说寄给谁,也没放在信封里,就一张宣纸折了几折,搁在石风灯里,”透玄沉思片刻道,“怕是在等有缘人吧……”
不一时,春晓已在衣柜里边的小隔子里找了一个檀香木盒子出来,打开,笑道:“可不就在这儿吗?我说呢,东西越是在意,藏得便越好,藏得好了,自个儿反倒找不着了!”
透玄接过来,细数里边的信笺,统共十几封。他回想起去清雅观打醮那日正无聊,郁郁寡欢时偶得了这信,兴奋雀跃之感如今又浮上来,心中无限悸动。
他翻开第一张,即石风灯里的第一封信,墨迹已有些淡了,上边写着:君可见,人生无意?
很漂亮的字,带着一份或轻或重的询问,透玄一见便爱上了,立即回府上写了一封回信:君可知,吾愿闻其详。
他将回信放回了石风灯,日日派剑锋去瞧有没有回信,原以为没有了下文,谁知三五日之后,真得了一封回信。
第二张,发黄的纸上写着:既知爱恨,却难付诸,其为一。
透玄记着自己当时回复:实为无意。何为二?愿君指教。
第三张,纸张换成了普通的信笺纸,字迹仍靓丽,只是看这字,透玄已无比心动,纸上写着:明知无望,仍需付诸,其为二。
透玄回道:叹叹!何为三?
第四张,写信之人换了字体,纤巧的小篆写道:寻寻觅觅而不得,其为三。
透玄一张一张读下来,当日的满腹幽怨和情思悉数涌上来,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副药方。透玄记着当日他收到信后偶感风寒,便写下:偶感风寒,君可否一治?
放于风灯处,第二日收到回信,信中写道:
相思子
四季青,凤尾草,使君子,凤凰衣,与君一见。
六月雪,云木香,夏枯草,墨旱莲,思君一夜。
半枫荷,半枝莲,飞来鹤,雁来红,见君一字。
冬凌草,断肠叶,白南星,威灵仙,愿君一念。
透玄再次读完,这才会意,头顶如响了个惊天霹雳,浑身颤抖,春晓见他痴迷之状,亦过来瞧,口中念着药诗,便笑道:“少爷,这信读来,倒不像是一副药方,却像是一首情诗了……”
透玄捏紧了信,疯也似的跑去院子里,只见朵勒正站在蔷薇花墙边上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