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祁安然几乎一夜未眠。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躺着。那张床已经塌了，他索性靠着床脚坐在地上，背脊冰凉，脑子却一刻都没停过。
那人半夜离开的时候，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只记得一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要去诱惑人。
他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膝前，神情空茫而疲惫，像是被彻底掏空了一层。
忽然那扇昨夜被踹坏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光线涌进来。
一瞬间，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低声的应答，全都挤进狭小的空间。
一群宫人鱼贯而入，神情平静，动作熟练，仿佛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流程。
“请小主移步。”
祁安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人轻轻扶起。
他被带离那间屋子，又被送进另一处殿室。
门一合上，热水、巾帕、脂粉，接连摆开。
有人替他洗去脸上的倦色，有人为他整理散乱的长发，有人低头替他抹唇。
那抹颜色很红，红得不合时宜。
“果然清纯漂亮。”宫人低声笑着夸了一句。
祁安然这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你们……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哑，也有些迟钝。
为他整理衣襟的宫人抬头，神色恭敬，却毫无犹豫。
“小主放心，这是您的新住所。”
她顿了顿，“原来那一间，殿下吩咐不能再住了。”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切照旧。
水声未停，粉黛未歇，仿佛昨夜发生过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殿下？”祁安然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是哪一位皇子？”
替他整理衣襟的宫人动作没有停，语气却在这一刻变得规整而疏离。
“小主，恕我等无法告知。”
回答得很快，也很干净，话题就此被掐断。
祁安然没有再追问。
宫人替他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衫，颜色清浅，剪裁合身，看起来干净、安静，像是特意为某种“第一眼印象”准备的。
随后，有人站到他身后，替他理发。
发丝被拢起、收束，最后在发间轻轻一绕。
一声极轻的响动。
叮。
祁安然一愣，下意识动了一下。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突兀而分明。
他抬手摸向发间，指尖触到一枚小巧的铃铛，样式别致，却异常显眼。
“……为什么要戴这个？”他不解地问。
只要他稍一动作，那铃声便会随之响起，根本无法忽略。
宫人低声答道，语气依旧恭谨。
“小主，这是殿下特意安排的。我等，只是照做。”
那枚铃铛安静地垂在那里，却像是被安在他身上的某种提醒。
宫人退到一旁，又领着一名女子上前。
“小主，这是新来的贴身侍女，小梅。”
那女子年纪不大，眉眼温顺，站得很规矩，行礼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小主安好。奴婢小梅，今后小主的衣食起居，皆由奴婢照料。”
祁安然看了她一眼。
“小梅，是要一直跟着我吗？是的，小主。”
她答得很快，又像是怕他多想，“小主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同奴婢说。”
祁安然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被她轻声唤住。
“小主……稍等一下。”
他回头。
小梅犹豫了一下，取出一支细细的眉笔，声音放得很低。
“奴婢只是觉得……小主的眼睛生得好看，若是略添一点，会更让人记住。”
笔尖落下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祁安然微微一怔。
“这是何意？”
小梅立刻垂下眼。
“若是小主不喜欢，奴婢马上洗掉。”
她语气急了些，又放缓下来，“奴婢只是担心，小主这样安静，容易被人忽略。”
她顿了顿，很真诚：“被忽略的人，在宫里……不好过。”
祁安然没有再问。
铜镜递过来，他抬眼看了一下。
那一点泪痣落在眼下，却让整张脸忽然显得柔软起来。
众人再看向他时，那一点泪痣落在眼下，颜色极淡，却恰到好处。
——我见犹怜。
二皇子与三皇子一同踏入御灵苑。
“二哥，今日倒是有雅兴，陪弟弟来看看这群异纹者。”承烬含笑开口。
他身量极高，高出众人半头，站在那里，几乎不必寻找，便已显眼。
眉眼生得极好，神情外放，目光掠过人群时毫不避让。
承肃立在他身侧，神情温和，语气从容。
“三弟不是说想看看美人吗？听闻这里有位异常漂亮，我也想好好看看。”他说得随意，像是在顺着话应一句。
承烬闻言笑意更深，目光已然落向苑中人群，站在那里，神情张扬而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一场消遣。
祁安然与小梅一前一后回到御灵苑。
苑中安静，风穿过廊下，带起细微的铃声。
祁安然忽然停下脚步，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小梅，你知道……三皇子长什么样吗？”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
那一日他是跪着的，视线低垂，皇子们的面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怎么都拼不完整。
小梅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
“小主，这个你可算问对人了。”她语气不紧不慢。
“三皇子，是几位殿下里最高的。肩背很宽，站在人群里，很难不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
“他……偏爱好看的人。”
祁安然脚步一滞。
“偏爱？”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小梅点头，语气却放轻了些。
“宫里都知道，三殿下喜欢把好看的人留在身边，像收着一样。”她没有用太重的词，却偏偏让人听得清楚。
祁安然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收集美人！这四个字在他脑中慢慢落下。
那一瞬间，许多模糊的东西忽然对上了位置。
黑夜。
看不清的脸。
近得过分的气息。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祁安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又慢慢松开。
“小梅。”
祁安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顶住了喉咙。
“我有些不舒服。”他顿了一下，语句有些乱，“我……我想回去。”
他说完便转身，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小主？”小梅一愣，下意识伸手拉住他，语气立刻紧张起来，“可是哪里疼吗？”
祁安然被她这一拉，心口更紧了。
“小梅，我们还是走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催促。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另一侧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极有存在感。
祁安然猛地停住。
“小主，是三殿下——”小梅的话才出口半句。
“嘘！”祁安然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快。
小梅怔住了。
下一瞬，他已经将她拽到廊柱后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呼吸微乱。
“不要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却绷得发紧。
掌心覆在她唇上，能清楚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那一瞬间的僵硬。
小梅没有挣扎，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脚步声从廊外经过。
祁安然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抖，却没有松手。
这一刻，他不是不懂自己的处境，只是他还没准备好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