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西苑水廊。祁安然和小梅一前一后缩在廊柱后头。
祁安然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来，眉眼间带着点说不出的紧张。
“小梅……”他压低声音，“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唐突？”
小梅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闻言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她侧过头看他，“小主您是打算一会儿走过去，端端正正给林小主行个礼，说一句‘久仰大名’？”
祁安然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挠了挠头。
“也、也不是……”
他小声道，“我是想着，他会不会……干脆不理我们。”
小梅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他额头前虚点了一下。
“小主。”她语气又无奈又好笑，“您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水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祁安然心口一紧，下意识又往柱子后缩了半步，连衣角都揪紧了。
小梅立刻收了声，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廊下水影晃动，有人影渐近。
而他们两个，一个屏着气，一个攥着袖子。
谁也没注意到，祁安然脸上的那点不好意思，已经悄悄变成了期待。
他刚探出半步，衣角还没离开廊柱，余光却忽然扫到另一侧水廊。
脚步声不疾不徐。衣袍一角映进水影里，颜色冷得过分。
他一怔，心口猛地一跳。
“……不对。”祁安然低声道，“怎么会有皇子？”他说着，手指刚抬起，又生生停在半空，立刻缩了回来。
“小梅。”他压着声音，“那是哪位皇子？”
小梅探头看了一眼，下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咦？”她眼睛一睁，“怎、怎么会是大殿下承珩？”
祁安然脸色当场变了。
“不是……”他几乎是用气音说话，“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心里的那点期待瞬间被踩扁。
“该不会……”小梅迟疑了一下，“是来找林小主的吧？”
祁安然一听，头皮都麻了。
“那更不行了。”他立刻摇头，“我们要是这时候冒出来，肯定要出事。”
他刚说完，又忍不住催她：“小梅，大殿下走了没？你快看。”
小梅再探头。
下一刻，脸色刷地白了。
“不对啊！”她声音都抖了，“大殿下……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祁安然：“……”
他连想都没想，一把抓住小梅的手腕。
“那还看什么？”他低声道，“走，换个方向！”
话音未落，人已经拽着她往另一侧快步退去，脚步乱得毫无章法。
水廊回转，衣摆擦过栏杆，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管你什么皇子，他现在谁都不想碰上。只想躲远一点，越远越好。
怎么办。
怎么办。
祁安然被小梅拉着往回走，脑子却像被水声灌满了一样，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人。
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刻。
就这样错过吗？
他脚步一慢，眉心紧紧皱起，抬手按了按额角。
“……头疼。”他低声道，像是在跟自己生气，“小梅，还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
小梅也急，脚步却没停，飞快在脑子里翻着记忆。
“有。”她眼睛一亮，“好像……还真有！”她已经反手拽住祁安然，压低声音：“走，这边！”
两人立刻拐进一条更窄的回廊，脚步急促。
水声被甩在身后，心跳却越来越响。
与此同时，水廊另一侧。
林舟停下脚步，目光朝方才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刚……”他迟疑道，“是不是有位皇子经过？”
小敏立刻点头：“是的，小主，好像是大殿下。”
林舟眉头轻轻一皱。
“大殿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敏想了想，语气也带了点不确定。
“看他方才的样子……”她顿了顿，“好像是见着什么人了。”
林舟侧目看她。
“像是在追人。”小敏说了一句。
风从水廊穿过，水面泛起一圈细纹。
林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回廊尽头。
那里已经空了，像是有人来过，又悄然避开。
一步之差。
谁也没看见谁。
却都在同一刻，心口微微一紧。
“不对。”祁安然脚步猛地一顿，像是忽然被什么点醒了。
“我又不认识大殿下。”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恼火，“我这么着急干什么？”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梅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小主。”她眨了眨眼，“那你刚刚躲他干什么？”
祁安然一噎，随即咬紧了牙。
“还不是三皇子害的。”他说得又低又恨，“现在只要一见着皇子，我就觉得要出事。”
那种下意识的退让，连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小梅想笑，又不太敢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点头。
“也是。”她安抚道，“被折腾多了，谁都会怕。”
祁安然心里那股气还没散，又忽然想起什么，立刻紧张起来。
“小梅。”他抓住她的袖子，“你再看看后面，有没有追来？”
他自己却死活不肯回头。
小梅踮起脚，探头往回廊那头看了一眼，随即立刻摇头。
“没有没有。”她笑得松快，“一个人影都没有。”
祁安然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他慢慢转回身，望向他们绕出来的方向，水廊尽头空空荡荡。
风声、水声，都在，唯独人没了。
“……哎。”他低低叹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甘，“林舟没了。”
小梅一愣：“啊？刚刚还在的。”
祁安然越想越气，眉心皱得更紧，“就差一点。”
那一点，偏偏被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打断。
“小主，你看！”小梅忽然眼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指向前方，“在那边！快快，我们追上去！”
祁安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林舟的身影。
心口猛地一松。
“走。”他脱口而出，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那一瞬间，连风声都变得顺眼了些。
只要没有皇子。
只要别再出什么岔子。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那点被压着的不甘，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下一刻，他的脚步却硬生生停住了。
——那身影。
不对。
祁安然的笑意僵在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小、小梅……”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那是……”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林舟身侧，那道熟悉又刺眼的身影，“那是……大殿下吗？”
小梅顺着看过去，愣了一瞬，随即倒抽了一口气。
“哎？”她睁大眼，“还真是啊！”
“可、可是……”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明明他刚才还在我们后面啊？”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太快了。
祁安然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不远处，几个人影并肩而行。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一定会被看见。
他握紧了袖口，又慢慢松开。
还是……算了吧。
明明那么想接近林舟。
明明就差这么一点。
“大殿下。”林舟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旁的人，语气温和，“今日怎么会到此处来？”
承珩神色淡淡，步子未停。
“无事。”他说得简短，“正巧路过。”
林舟唇角微弯，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回答。
“殿下是来看我？”他语气轻缓，“还是来看旁人？”
承珩终于侧目，“为何这样问？”
“殿下平日要事缠身。”
林舟不紧不慢地说道，“更不会无缘无故，来西苑叙旧。”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加深。
“莫不是……殿下倾心于我？”
空气静了一瞬。
承珩停下脚步，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林舟。”他的语调低沉，“你固然很美。”
“但有些话，不可说。”
“哼。”林舟轻轻一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还是一样的无趣。”
他转过身，与承珩并肩而行，步伐从容。
“不过……”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殿下方才，应当是在追一个人吧？”
承珩脚步微顿。
“你看错了。”他说。
“是吗？”林舟侧过头，目光越过他，朝后方看去，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那殿下身后那位美人。”
他轻声道，“也是我看错了？”
这一句落下，承珩骤然回头。
水廊尽头，廊影斑驳。
祁安然正站在那里，眉心紧蹙，神情分明带着未散的怒意。
他本已转身，像是打算就此离开。
却在这一眼里，被生生定住，与承珩视线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