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光影压得很低，台阶一层层向下延伸，像是把人心里的东西一并拖进阴影里。
祁安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方才那一幕却怎么也散不去。
明明承珩被教训成那样，他该觉得痛快才对。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退婚的代价。
可偏偏，在看到那个人躺在榻上、呼吸微弱的时候，他还是走近了。
甚至还说了那些话。
祁安然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刚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发呆。”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祁安然猛地一惊，下意识转身，脚步险些踏空。
“殿下。”他稳住身形，皱了皱眉，“您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吗？”
承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离得不远不近。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是你想事情太认真了。”承肃语气淡淡，“没注意到人。”
他目光在祁安然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去看承珩了？”
祁安然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嗯。”
承肃的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你在可怜他？”
祁安然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没有。”他说得很快，随后又反问，“二殿下，大殿下被打成这样，您开心吗？”
承肃几乎没有犹豫，“很开心。”
祁安然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并不意外。
“那殿下若是被打，”他抬眼看向承肃，“承珩也会开心吗？”
承肃嗤笑了一声，“估计会庆祝。”
祁安然沉默了一瞬。
“你和大殿下，是有什么过节吗？”他低声问，“非要这样。”
承肃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然。”他叫了他一声，“你现在是在帮他吗？”
祁安然一愣，随即轻轻眨了下眼，“有吗？”
承肃向前走了一步。
“我看你挺担心我大哥的。”他语气压低，“你是爱上他了吧？”
祁安然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殿下。”他语气轻松，“他受伤，不正好可以实施你的计划吗？”
承肃一怔。
他盯着祁安然，“你说你爱他去啊？”
“要这样实施吗？”祁安然歪了歪头，神情无辜。
承肃又往前靠近一步，几乎将人逼到楼梯边。
“祁安然。”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真爱上他了？”
祁安然抬头看着他。
“没有啊。”他弯了弯唇角，笑得很轻。
祁安然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承肃。
“殿下。”
承肃嗯了一声。
“为什么你们上层一到晚上，就没有宫人值守？”他眨了眨眼，“怪安静的。”
承肃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因为我们不需要。”
祁安然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难怪我这么容易就能过来。”他若有所思，“万一我想打你们怎么办？”
承肃的表情随即露出一种明显的无语。
“你是在说笑吗？”他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打得了谁？”
祁安然叹了口气。
“那倒也是。”他垂下肩，“你们各个武功都那么高，只有我被打的份。”
承肃嗤了一声，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片刻。
祁安然忽然又抬头，像是憋了很久。
“昨夜……”他说到一半，停住，又低声说了一句，“昨夜，你屋里的门，为什么没关？”
承肃整个人瞬间僵住。
下一刻，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祁安然！”
他压低声音，带着恼意，“你还好意思说！”
祁安然被吼得往后缩了一点。
“再提——我真打你了！”
灯影晃了一下，承肃耳根已经明显红了。
祁安然却一脸无辜。
“我只是问问嘛。”
“那是我忘记锁门了！”承肃咬牙，“一时大意！鬼知道，你会闯进来！”
话音刚落，他伸手就捏住了祁安然的脸，带着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祁安然被捏得脸颊鼓起，眼睛微微睁大，“疼——”
承肃看着他这副样子，手上的力道却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那……”祁安然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那……下次我再发作……”他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开口，“还能找谁……？”
承肃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还有下次？”他语气明显沉了，“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
他逼近他，“你想找谁？”
祁安然被他盯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像……”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只能找你。”
承肃一愣。
“殿下，别误会。”祁安然很快说了一句，像是在自救，“因为你比较特殊。”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承肃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误会什么误会。”他咬着牙，“祁安然，我真想……真想——”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在祁安然看来，那动作太像要落下来的一巴掌。
“殿下，别打我！”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语速一下子快了，“我下次找承宁好了！”
那句话刚出口——
“不可以！”承肃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一把抓住祁安然的肩膀，力道不轻，晃得他整个人一震。
“你敢找他试试。”
“好好好，不找，不找。”祁安然被他晃得头都发晕，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找你，找你，别生气了。”
承肃的动作这才慢了一点，却还没松开他。
“下次发作，”他盯着祁安然，语气压得很低，“即使再难受，也给我忍着。”
“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听见没有？”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祁安然连连点头，脸色都有点发白，“殿下，别晃了……我真的要吐了。”
承肃这才猛地停手。
祁安然扶着廊柱缓了口气，整个人还有点发飘。
承肃看着他，脸色依旧不好。
“还有。”他突然又开口，“你别再去看大哥。”
“额……”祁安然皱了皱眉，“这次他受伤，不正是我们的机会吗？”
承肃的神情有些阴。
“我总觉得……”他低声道，“哪里不对。”
祁安然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你大哥，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
承肃沉默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祁安然，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你去接近他。你会不会……真的爱上他？”
“殿下。”祁安然歪了歪头，“你一直在问爱不爱。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承肃几乎是立刻回答，“废话。当然是担心你陷进去。”
祁安然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时刻拽我出来啊。”他抬头看着承肃，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
“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让我陷进去？”
“哼。”承肃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要看承珩，我陪着你看。”
祁安然一愣，随即抬头看他。
“哎？”他眨了下眼，“行啊。”答得干脆得很。
承肃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脸色更冷了几分。
“反正你们不能独处。”他说得斩钉截铁。
“好啊。”祁安然点头，语气轻松，“反正我也只是看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真的没往别处想。
承肃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更深，“最好只是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