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凤衡宫的窗才透出一层淡淡的光。
祁安然已经睁开了眼，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翻涌。
——今日，承珩会来。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忽然从榻上坐起。那动作太利落，连自己都愣了一瞬。
随即，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情绪。更像一种……想狠狠干点什么的冲动。
“小梅。”他声音压得很低。
小梅闻声立刻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来。
“凤主？”
祁安然已经下了榻，披着外袍，神色古怪得让人心里发毛。
“今日晚上，”他慢慢开口，“我要做点心。”
小梅愣住，“……给谁？”
“给陛下。”
祁安然露出一个笑，那笑不大，却阴恻恻的。
小梅背脊瞬间一紧，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凤主……”
语气充满警惕。
“你转性了？”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竟是，凤主要毒死陛下。
祁安然却仿佛没看见她的惊恐，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
“对，”他说，“我要做超好吃的点心。”
停了一瞬。
“喂给陛下吃。”
语气轻快愉悦。
小梅整个人僵住，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今日的光阴，被礼册与规矩一点点耗尽。
侧殿里依旧肃静。
李嬷嬷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句句落下，像在念一部没有尽头的经。
“凤主落座时，目不可先于陛下。”
“受礼之际，肩线需稳，不可晃动。”
“步幅三寸，转身需缓。”
祁安然坐在案前，神情端正得无可挑剔。
点头，应声，偶尔重复，一切都像学得很认真。
可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之外。
——点心，到底做什么好？
糕？
酥？
还是甜汤？
他脑中甚至浮现出承珩那副冷静得过分的模样。想到这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让他吃点好！不然这人天天一副掌控天下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凤主。”
李嬷嬷忽然唤了一声。
祁安然瞬间回神，神色依旧无懈可击，“在听。”
李嬷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继续往下讲。
可祁安然已经彻底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一个执念在翻滚。
——今日，一定要让他吃！
无论如何。
想到这里，他眼底甚至闪过一丝近乎倔强的光。
“让你来检查成果？！”
心里冷哼了一声，那就检查个够。
他低头看着礼册，表面一字一字跟着念。
心里却在暗暗发誓，不恶心死承珩，他就不叫祁安然！
夜色沉沉，凤衡宫的灯火却未熄。
正殿内烛影摇晃，将殿宇映得空旷而深。
祁安然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
不急不缓，可那节奏，却透出一种压不住的烦躁。
他等了一整日，从晨起到夜深。礼仪、说教、规矩，一样样熬下来。
只为了这一刻。
殿外忽有风声掠过，他目光微动。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来了。”
他低声自语，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小梅。
“小梅，我做好的点心，等会给我拿过来。”
小梅点头。
“是，凤主。”
她嘴上应得规矩，心里却已经在发抖。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傍晚的画面。
后厨一片狼藉，案上粉屑四散，锅里糊味冲天。
而凤主站在那里，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做什么国家大事。
最后端出来的那盘东西——黑乎乎的一团。说是点心，更像某种灾难。
小梅至今都不明白，那玩意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甚至一度怀疑，那不是失败品，而是某种情绪的产物。
殿门被缓缓推开时，冷风也一并卷了进来。
承珩踏入殿中。衣袍沉稳，步伐不疾不徐，像从未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了节奏。
祁安然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立刻落过去。
“凤主，陛下来了。”
小梅在旁小声提醒。
祁安然眼也不抬，“我知道。”语气淡得像水。
“不要催我。”
那副模样，竟带着点懒散的任性。
殿中空气微微一沉。
承珩停在殿门内侧，目光落在高座上的人身上，又落在小梅身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完全未将他放在眼里，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凤主。”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殿宇都安静下来。
“看到朕过来，不欢迎吗？”
这句话像轻轻一压，祁安然终于抬眼。那目光直直迎上去，没有闪躲。
“欢迎啊，当然欢迎。”
他侧头看向小梅，轻轻推了她一下。
小梅后退了两步，随后赶紧转身去取东西。
祁安然这才起身，直直走到承珩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
“陛下来这里。”
他微微仰头看着对方，语气不卑不亢，“不是来检查我的成果的吗？”
“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承珩的语气低缓，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凤主，是这么迫不及待在等朕？”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带着一种掌控。
祁安然眉心微微一皱，那触碰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抗拒。
“等下。”
他一只手抵在承珩胸前，阻止对方再贴近。
另一只手却已朝侧旁招了招。
“小梅，点心。”
小梅几乎是飞快地将托盘端了上来，她手都有点抖。
托盘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气势惊人”。
“陛下。”
祁安然微微抬眼看着承珩。
“要不要尝尝？”
语气温和得像真心在献殷勤。
可那双眼底，却隐约闪过一丝几乎顽劣的光。
——吃不死你，也得恶心你！
“我喂你。”
祁安然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心里却已经骂了不知多少句。
——恶心你算了！
他指尖捏着那块黑乎乎的点心，眼神亮得有点危险。
承珩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正准备开口。
可祁安然根本没给他机会。
看准那一瞬的空隙，手腕一抬，直接将点心送进了承珩口中。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点报复的爽感。
下一刻。
承珩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苦涩的味道几乎是瞬间在口中散开。混着焦糊的气息，直冲喉间。
祁安然却已经退开一步，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样？好吃吗？”
那笑容无辜得近乎纯良。
承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咀嚼着，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指尖却微微收紧，像某种克制下的本能反应。
那一瞬，他甚至有种想把人拎起来的冲动。
殿内气氛诡异地静了一下。
祁安然盯着他看，越看越不对。
“……嗯？”
他眉头慢慢皱起。
“哎？”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念头。自己的点心……真的没问题？
“安然。”
承珩慢慢咽下那口点心，神色依旧平静。
“你做的点心，很好吃。”
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
祁安然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可能……”
他盯着承珩的脸，仿佛想从那张冷静到可怕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没有，一点都没有，他不信。
“那就再吃一个！”
祁安然几乎是立刻又抓起一块，步子往前逼近，那架势像在审讯。
承珩的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确实难吃得近乎灾难。
祁安然却更加确定他在装。
“来啊。”
他将点心递到对方唇边。
“不是好吃吗？”
那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承珩看了他一眼。
忽然低头，一口咬住点心，却没有吞下。
而是直接抬手捏住祁安然下巴，反将那一口送到他唇边。
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祁安然只来得及瞪大眼。
下一瞬——那口点心已经被塞进了他自己口中。
苦涩瞬间炸开，像药渣混着焦灰，直冲喉间。
祁安然脸色猛地变了。
“……不行！”
他下意识捂住嘴。
整个人几乎要当场吐出来，眼睛都泛起了水光。
他狠狠瞪着承珩。
“你——”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该死的！
居然反喂给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