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外，远远传来下朝的钟声，沉缓而庄重。
一声声落下，像是将整个皇城都笼在某种秩序之中。
祁安然静了一瞬，那钟声让他忽然回神。
“今日教学……到这里可以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已经做出某种决定。
“我想试试。”
晚柔微微一愣，她从未见过凤主露出这种神色。
“晚柔，明日你再教我。”
晚柔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柔柔一笑。
“凤主，是想对谁用吗？”
她问得轻，却带着一种宫中女子才有的敏锐。
祁安然没有回答。
“晚柔，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他抬头看她，目光带着一点不确定，凤王服华美而威严。
可此刻，他却觉得那威严太重，重到无法靠近任何人。
“凤主想换什么衣服？”
晚柔顺着问，祁安然轻轻思索。
“素雅些的吧，不要这些累赘。”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剥去某种外壳。若可以，他甚至想将发也散下。
镜前铜影微晃。
祁安然将发冠取下，长发如水般散落下来。一缕一缕垂在肩侧，柔得几乎不像宫中之人。
素色常服被换上，布料轻薄，不带纹饰。
他站在镜前，看了很久。
那张脸，清得过分。全身没有凤纹，没有金饰。像被层层剥去后，才露出的本来模样。
祁安然忽然有些恍惚。原来这才是自己，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
他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等会……该找谁练习。
承珩不行！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立刻否决，太危险。
他走出侧殿，宫人们一见他，竟齐齐愣住。
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太素，素得几乎像误入深宫的世家公子。
“你们都不要跟着我。”祁安然淡淡道。
“我出去散心。”
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多言。
他向正殿走去，远远便看见李嬷嬷还在殿中。
祁安然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唇角轻轻扬起。
换了身衣服，她老人家未必认得出，这个念头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轻松。
他刻意放缓步子，沿着柱影行走。静得几乎无声，一步步靠近正门。
李嬷嬷依旧在殿内，似在吩咐什么，没有回头。
祁安然心口微松，他迅速迈出最后几步。跨出门槛，凤衡宫外的空气忽然宽阔。
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祁安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竟生出一种久违的轻快。
仿佛这一刻，他终于从凤主的壳中走出来。
宫道上人来人往。
宫人们远远见到那抹素白身影时，多是微微一愣，却无人敢上前打量。
那人气度清雅，衣着虽素，却自带一股难以忽视的矜贵，像是哪位入宫觐见的世家公子。
祁安然并未在意这些目光，他步子不急不缓，长发随风轻晃，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
“承昭……”
他低声念了一句，越想越觉得，这人当陪练，再合适不过。
比承珩安全，也比宫人更自然。这个念头一旦成形，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轻快。
与此同时，另一条宫道上。
承肃与承昭正从朝会离开。两人步伐并行，气氛却一如既往地沉稳。
忽然。
前方一抹素白缓缓靠近，那身影在日光下显得过分清净。
承昭先是一怔。
“……那人……”
他眯了眯眼，像是想看清，却又不敢确定。
“是凤主？”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
他甚至下意识揉了揉眼，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凤主，太不同了。
没有华服，没有威仪，却反而显得更惹眼，像是将锋芒全数藏进骨子里。
承肃没有说话，从那身影出现的第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已落在对方身上，沉而深，几乎没有移开。
他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看着那份素净之下隐隐透出的清冷。心中某种情绪无声翻动，却仍旧压着。
“嘿，凤主。”
承昭忽然一步横在他面前。
祁安然被那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得微微一惊。
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承昭！”
眼中瞬间亮起一抹清光，像是正愁找不到人，却恰好遇见。
他伸手，抓住了承昭的手臂。
“可算找到你了。”
语气带难得的开心，那笑容太干净，也太近。
承昭整个人一怔，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凤主。
素衣，散发，连眼里的光都不似往日那般防备。
承肃就站在他们身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沉而复杂，空气像被某种情绪轻轻绷紧。
“凤主。”
承肃终于开口，带着一种无形的存在感。
“找四弟何事？”
祁安然这才猛地意识到，不止承昭在。他目光一转，对上了承肃的视线。
那一瞬间，尴尬从心底泛起，他下意识松开了承昭的手。
“二殿下……也在啊。”
祁安然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局促。素衣之下，这份局促反而显得更真实。
“陛下……是不是回凌霄宫了？”
祁安然问得极轻，像是生怕被旁人听见。
承昭眨了眨眼。
“回去啦。”
话音刚落，祁安然心口微微一松。
“那就好……”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否则我死定了。”
声音小得像风，却足以让离得近的人听见。
承昭忍不住笑了一下，承肃的目光却微微沉了些。
祁安然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太过随意，太不像凤主，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这样……好像有些轻佻。”
他低声自语，左右为难。尤其是承肃站在旁边，那种说不出的拘束，让他更不自在。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没事了，见到你们，很开心。”
语气恢复了礼貌的疏离，像是又将自己重新放回某个身份之中。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凤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瞬间，祁安然的脚步顿住。
这一次，是承肃先动了。他伸手，握住了祁安然的手腕。动作很快，像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
祁安然低头，看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他没有挣，只是轻声问。
“二殿下，有事吗？”
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承肃这才回过神来，像被什么刺醒一般，立刻松开。
指尖离开的那一瞬，他目光微微一沉。
“凤主。”
他重新站稳神色。
“难得出来走走，不如……我们散心如何？”
祁安然微微一怔。
“散心？”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影尚早。明日承珩才会来验收所谓的“成果”。
今日……似乎还算自由，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轻轻一动。
承昭一直看着他，眼中闪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对啊，凤主。”
他笑着靠近一步。
“难得二哥开口说散心。”
语气带着调侃，却也带着真实的心思。想来已经很久，祁安然没有与他们这样同在一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