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疏每天上山砍木头。
天还没亮他就出门,带着斧头和绳子,水壶。一个人往山上走,沈迟也想跟着一起去,但都被谢云疏拦住了。
“你在家歇着。”谢云疏说。
“我脚已经不疼了……”
“路滑。”
沈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云疏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谢云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灶房烧水、做饭。
一两个时辰过去了,谢云疏还没回来。
沈迟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门口的路。秋天快结束了,院子里的树叶已经快落的差不多了,风一吹,又卷起了地上的树叶。
他数着地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不知道数了多少,一步步脚步声传来。
是谢云疏回来了。
他拖着一根木头,比上次那根还粗还长,从巷子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沈迟赶紧站起来,跑过去。
“我来帮你。”
他伸手去抬木头的一头,谢云疏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抬进院子,靠在墙角。
谢云疏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迟跑到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谢云疏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沈迟问。
“走远了一些。”谢云疏把碗递回来,“附近的大树砍得差不多了,要去更深的地方。”
沈迟看着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木头,数了数,已经有七八根了。
“够了吗?”他问。
“屋顶的够了,墙还差一些。”谢云疏说,“再砍几天。”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疏每天早出晚归,一根一根地把木头从山上拖下来。沈迟在家里做饭、洗衣、浇菜,把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次谢云疏回来,沈迟都会站在院门口等。看到他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就连忙跑过去接,帮他抬木头、递水、擦汗。
谢云疏没说过谢谢,但沈迟注意到,他每次接过水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第三天傍晚,谢云疏回来得比平时都晚。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沈迟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村口看,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
他心里开始发慌。
不会出事了吧?
他沿着门口往外走,走到村口,往山的方向看。
暮色里,一个人影从山路上走下来。
是谢云疏。
但今天他没有拖木头。他的手裡里提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迟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才看清谢云疏手里提的是什么。
一头鹿。
很大一头鹿,毛皮是灰褐色的,四条腿被绳子捆在一起,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血从它的脖子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谢云疏的身上也沾了血。衣袖上、衣襟上、手背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深色的衣料上不太明显。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那头鹿。
他冲到谢云疏面前,上下打量他,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袖子。
“你受伤了没有?”
谢云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没有。”
“那怎么这么多血?”沈迟的声音有点发抖,翻来覆去地检查他的手臂、手掌、手指。
“鹿的血。”谢云疏说,“不是我的。”
沈迟还是不信,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云疏看着他,没说话。
沈迟松开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头鹿。
“你在山上遇到的?”
“嗯。”谢云疏说,“在林子里,撞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迟看着那头鹿。很大,比他还重。谢云疏一个人,没有修为,没有法力,用一把斧头,在林子里把它猎杀了。
他不知道过程有多凶险,但他知道,不容易。
“你没事就好。”沈迟说。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提起鹿,往院子里走。
沈迟跟在后面,踩在鹿血拖过的路上,心里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他知道那是害怕,害怕谢云疏受伤,害怕他回不来……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沈迟点了一盏油灯,放在院子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谢云疏处理那头鹿。
谢云疏的动作很利落,剖开、剥皮、剔骨,一刀一刀,干净利落。血水流了一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迟蹲在旁边,给他递刀、递盆、递水。
两个人忙了快一个时辰,才把鹿处理好。肉切成大块,码在盆里;骨头剔出来,留着熬汤;鹿皮晾在枣树之间的绳子上,等干了可以做个垫子。
沈迟看着那一盆盆的肉,发愁了。
“这么多肉,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谢云疏洗了手,擦干,说:“给李爷爷他们送一些。”
沈迟点头:“对,李爷爷和王伯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有村里的其他人,修屋子的时候也要请他们帮忙。”
“修屋子的事,明天去问李爷爷。”谢云疏说。
沈迟又点头。
两个人把肉放在灶房里。夜已经深了,沈迟打了水,让谢云疏把身上的血擦洗干净,又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明天我去给李爷爷送肉。”沈迟说。
“嗯。”
沈迟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其实想问:你在山上遇到那头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受伤?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但他说不出口。
“睡觉吧。”他小声说,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谢云疏吹灭了灯。
黑暗里,沈迟睁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谢云疏。”
“嗯。”
“你以后……小心一点。”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沈迟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
嘴角弯弯的,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