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沈迟和谢云疏没有再多留他们。
木常子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殷辞渊走在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沈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谢云疏走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在想什么?”
“哥哥,殷辞渊他不像别人口中说的那般杀人如麻。反倒……”沈迟没有说下去。
以男子之身怀孕,本就不被天道认可,他不敢想象殷辞渊受了多少苦。
那些传说中“魔尊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话,大概只是人们编出来吓唬孩子的。
真正见过他的人,也许都不会那样说。
谢云疏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世人向来听风就是雨,流言当不得真。”沈迟没有回话,两个人依偎着,看着雪越下越大。
“困不困?”
“有点。”
“那睡一会儿。”
谢云疏牵着他走进屋里。热水早就备好了,他拧了帕子,给沈迟仔细擦了脸。
然后蹲下来,替他脱了鞋袜,把裤腿挽上去。
沈迟的腿肿了,脚踝处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要过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
谢云疏的眼中浮起一层心疼,没有说什么,把沈迟的脚放进热水盆里,用手撩着水,轻轻搓着。
沈迟低着头,看着谢云疏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动作,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云疏把沈迟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干帕子擦干,就那样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腿。
从脚踝按到小腿,从小腿按到膝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迟的腿舒服了,困意也上来了,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谢云疏把他小心地放到床上,沈迟骨碌一下滚到了床里面,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倒了洗脚水,又把自己收拾干净,才躺下来。
手环过沈迟的腰,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沈迟把手覆上去,贴着他的手背。
*
新年到了。整个落云宗热闹起来,到处是红灯笼、红绸子、红对联。
有些弟子告了假,下山回家过年去了,山门处人来人往的,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他们这里倒没有什么变化。
谢云疏本就没有父母,沈迟从小被家族丢弃,阿嬷的亲人早已不在世。
几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
沈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地瓜和阿嬷在院子里忙活。
地瓜踮着脚尖往屋檐上挂灯笼,够不着,跳起来也够不着。
跳得叶子一颤一颤的,灯笼在手里晃来晃去,怎么都挂不上去。
沈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把云迟从屋里召出来,拍了拍剑身。“云迟,去帮帮地瓜。”云迟晃了晃剑身,像是在点头,然后飞过去,挑起绳子,稳稳当当地把灯笼挂在了屋檐下。
一左一右,两个灯笼,红彤彤的,在风中轻轻晃着。
挂完了,云迟还飞到沈迟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邀功。
沈迟伸出手,扶着剑身,轻轻摸了摸:“谢谢你。”
云迟不动了,剑身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回应。
过了几息,它自己飞进屋里去了。
阿嬷走过来,看到沈迟站在院子里,连忙扶住他。“哎呦,快七个月了,就不用做这些了。我们自己来。”
沈迟一手撑着腰,笑了笑:“我就看看。”
阿嬷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最好只是看看。你要是敢上手,我就叫小谢过来。”
“阿嬷……”
“行了,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做午饭。有事就喊我们。”
沈迟“嗯”了一声,阿嬷转身进了灶房。
沈迟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肚子上,慢慢抚着。
孩子踢了他一下,他弯起嘴角,轻轻拍了拍肚子:“别闹。”
孩子又踢了一下。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云疏从外面走进来,衣袍上沾着雪,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红烛、一叠红纸、几串鞭炮。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迟,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汤婆子,塞进沈迟手里。
汤婆子是铜的,外面包着棉布,暖烘烘的。
沈迟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漫到全身。
“哥哥,你去哪里了?”
“去了一趟凡间。今天凡间很热闹,晚上带你去看。”
沈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
中午的饭很丰盛。
阿嬷炖了一只鸡,鸡汤金黄金黄的,飘着几颗红枣。蒸了一条鱼,鱼身上铺满了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响。炒了几个小菜,还有一锅白米饭。
沈迟喝了两碗鸡汤,吃了半条鱼,又吃了小半碗饭。
阿嬷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沈迟夹菜了。
沈迟的碗里堆得冒尖,吃都吃不过来。他抬起头,无奈地看着阿嬷:“阿嬷,我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阿嬷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沈迟看了看那块鸡腿,又看了看阿嬷,低下头,继续吃。
谢云疏在旁边没有说话,把他碗里的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夹到他碗里。
沈迟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云疏看着他,沈迟摇了摇头,没有说为什么笑。
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很热闹,很暖和,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