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珩打出生起就在喝药,药里加了旁的东西,入口味涩,饮后身体更虚,他一喝便知,可若是没有证据,无凭无据的揭发,不仅无法扳倒对方,还会反过来被倒打一耙。
“奴婢会暗中盯着顺德的,主子放心。”锦书主动请缨,抛开陛下的吩咐,她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安静好相与的主子,自然与他亲厚。
顺德是顾安珩宫里负责煎药的太监,是唯一一个名正言顺可以接触药的人,自然也最值得怀疑,锦书聪慧,人也机灵,让她去盯人最合适不过。
晚膳过后,顺德在小厨房檐下的小炉子上煎药,药材按照各自的特性有不同的煎煮时间,那带着寒性药材就被混在晚下的药材中,顺德许是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心虚的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这边,鬼鬼祟祟的打开盖子把药材扔进药罐,此举被藏在暗中的锦书尽收眼底。
往后一连几天,锦书都会在顺德煎完药后偷偷把药渣收集起来,以便日后作为证据,还发现了顺德与林才人的贴身宫女穗儿暗中勾结,想来就是林才人买通顺德往顾安珩的药里加入带有寒性的药材,锦书立刻把情况禀报给顾安珩。
“主子,奴婢看到的就是这样,要不要现在就把顺德抓起来,只要严刑拷问,不怕他不张嘴。”锦书为人正直,最厌恶有人动歪心思,对顺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而且她们发现咱们宫里没有察觉,放的药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您的身子受不住啊,我们既然都知道了药有问题,就不能不喝那个药吗?”
“顺德不能抓,药也得继续喝。”顾安珩咳了几声,才继续说道:“陛下仁慈,妃嫔犯错甚少重罚,若不能一举搞垮林才人,同住宓秀宫,迟早是个隐患,要想让陛下真的盛怒严惩林才人,我的病自然是越严重越好,现在还不能告诉陛下。”
瑞秋心疼的红了眼眶,忍不住抱怨道:“主子自打进了宫,就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若是侯爷和夫人知道,肯定又要心疼了。”锦书没有附和,却也没说什么,顾安珩拿着勺子搅动着炖的热腾腾雪梨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陛下已经足够偏袒我了,但他是陛下,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我,如今这般我已经很知足了,总不能事事都全靠陛下。”喝完雪梨汤,顾安珩才觉得身子暖了几分,他垂下眸勾了勾唇角,无人知他眼底藏着多少寒凉,无人懂他笑意背后的孤苦,明明身在繁华宫阙,却如坠无人之境。
旁人只当他性子淡、气度稳,纵是身陷算计、四面冷眼,也依旧是那副不惊不扰的模样。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早已躁动不安,每一步都似踏在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沉沦。
他不是不怯,不是不怕。
只是这深宫之中,从无示弱的余地,纵是心有惊涛骇浪,面上也只能是云淡风轻。
顾安珩唇线抿得极淡,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都被他强行压进骨血里,无人可依,便只能自己撑着;无人可诉,便只能将恐惧悄悄咽下去。
顾安珩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是武安侯府送入宫的人,他的身上带着侯府的骄傲和荣光,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次日,他亲自炖了红枣银耳羹送到乾清宫外,秦公公进去禀报,没一会就出来了:“陛下请您进去。”顾安珩适时的咳了几声,声音不大,但确保屋内也能听见:“咳咳咳……我今日身子不好,便不进去面见陛下了,以免过了病气。”一边说着一边把食盒送到秦公公手中,随后就自行离开了。
“陛下,安美人回去了,说是身体不适,不宜面圣。”秦公公提着食盒进来,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银耳羹拿出来,萧璟宸停下笔,端起碗尝了一口,入口是温软的甜,不浓不烈,味道算不上惊艳,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暖意一点点蛮近四肢百骸,熨帖了满身的疲累。
“这眼看着入夏了,怎么这个时候病了?”顾安珩身子向来不好,萧璟宸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秦公公也想不通,只能答不知,贵妃生病闭门不出,再加上前段时间才处罚了柳昭仪,后宫近日太平得很。
“罢了,过些时日去他宫里看看吧。”萧璟宸在位五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吃食给他,阖宫上下真正把他萧璟宸放在眼里的,也就只有顾安珩了,年轻的皇帝叹了口气,手中的折子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索性今日便早些休息。
不知为何,自从顾安珩给他送了吃食,萧璟宸就整日心绪不宁,烦躁得很,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直到五日后的傍晚,安美人的寝宫内传出喧闹声,锦书前来觐见,说是安美人不好了,皇帝大惊,当即前往明玉阁,只见顾安珩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双手凉的如同冰块一般,当即召来心腹张御医为其诊治。
“启禀陛下,安美人此番症状乃是寒气入体,且已经有些时日了,没个三五年怕是养不回来。”张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向皇帝禀报,“无论如何,尽全力治好安美人。”萧璟宸阴沉着脸,周身已是山雨欲来的戾气。
“是,老臣定当倾尽全力,只是安美人这脉象不似寻常受凉,倒像是药物所致……”张御医此话一出,萧璟宸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谁干的。”三个字,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却比雷霆震怒更骇人。
满殿宫人簌簌跪倒,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张御医战战兢兢回禀:“寒毒凶险,乃是日积月累所致,若是再晚几日,便是神仙难救了。”话音未落,皇帝猛地回身,一掌拍在桌案上,青瓷茶盏震得碎裂飞溅。
“这群人眼中究竟还有没有王法!究竟还有没有朕!连朕的人都敢动,真是好大的胆子!”怒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眼底翻涌的是无尽的戾气与后怕,他护在掌心的人,不过片刻疏忽,便遭人暗害,险些连命都保不住。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之人给朕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