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宫灯次第亮起,萧璟宸摒去大半随驾,只带秦公公一人,缓步往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去。
殿内还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大公主早已哭倦了,伏在皇后怀中昏昏欲睡,小眉头仍紧紧蹙着,眼角泪痕未干,皇后正一下下轻拍女儿后背,一言不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委屈与黯然。
听见脚步声,皇后一惊,慌忙起身接驾,声音仍带着几分哑:“陛下……”
萧璟宸目光先落在公主身上,见她睡梦中还在微微抽噎,心头微沉,抬手示意免礼,声音放轻:“不必多礼,别惊着公主。”他走近榻边,伸手轻轻拭去公主眼角残泪,指尖微顿,这是他的女儿,金枝玉叶,却在这后宫里被人抢了贴身玉佩,推搡在地,连母后都只一味劝她忍让。
“午后御花园之事,朕都知道了。”
皇后身子一僵,垂首泪先落:“是臣妾无能,护不住公主,还惹陛下烦心……”
“不是你无能。”萧璟宸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叹惜,“是你太能忍了。”他回身示意秦公公将赏赐呈上,东珠圆润,金锁精致,最惹眼的是那枚温润通透的辟邪暖玉。
“赏公主的,往后谁也不能委屈她,这块暖玉,你留着。”皇后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陛下……”
“你是中宫。”萧璟宸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不必一味退让,有朕在,中宫倒不了。”一句话,砸在皇后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屈膝垂泪,哽咽不成声:“臣妾……谢陛下恩典。”
萧璟宸看着榻间睡熟的公主,眸色沉沉:“往后再有此事,直接使人禀朕。”
消息不到一个柱香,便传入贵妃宫中,宫人战战兢兢回禀:“娘娘,陛下今夜去了凤仪宫,赏了大公主东珠和赤金锁,还赐了皇后娘娘一枚陛下早年得到的辟邪暖玉……”贵妃正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佛珠崩断,滚落一地。
她脸色瞬间惨白,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陛下自登基以来,极少夜宿凤仪宫,更从未这般厚赏皇后与公主。
这哪里是赏?这是明晃晃的表态,陛下护着皇后,护着公主,也就是在告诉她,今日她纵容皇子欺压公主,陛下心里一清二楚。
“陛下……当真说了,护着凤仪宫?”她声音发颤,“宫人传言,陛下说……中宫不必退让,有他在,中宫倒不了。”贵妃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这些日子,丞相在前朝连连受挫,被陛下压得抬不起头,她本就算不上多受宠,如今自己又在御花园明着压皇后,纵皇子抢玉佩,陛下非但没有偏帮她,反倒转头安抚皇后,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是在警告她,别以为有皇子有娘家,有丞相撑腰,就可以无视中宫,无视规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越想越怕,手心全是冷汗。
“丞相那边……已是自身难保,我若再失了圣心,恐怕连皇子都保不住……”她喃喃自语,往日的骄横傲气一扫而空,只剩满心惶恐与慌乱。
今夜,她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帝王的恩宠从来薄如纸,一旦触了逆鳞,再盛的风光,也可能一夕倾塌。
御花园一事过后,萧璟宸已有多日未踏足贵妃宫中,往日里热闹非凡的未央宫,如今只剩一片沉寂,宫人内侍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贵妃日日枯坐殿内,心神不宁,前朝丞相接连受挫,势力大减,她在宫中本就少了依仗,如今又失了帝王恩宠,若是再不想法子挽回,迟早会被这深宫彻底吞没。
思来想去,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唯有固宠,才能稳住地位,而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再怀一胎。
这日黄昏,未央宫内忽然乱作一团,宫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御前通传:“陛下,贵妃娘娘遣人来报,大皇子夜里忽然高热不退,啼哭不止,娘娘急得六神无主,恳请陛下移步一看!”萧璟宸闻言,终究念及大皇子,起身便往未央宫而去。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焚着一种气味清雅,却暗藏催情之效的凝神香,初闻只觉安神,久嗅便会情动难抑,贵妃一身单薄素衣,看似焦急万分,实则胭脂水粉一样不落,守在皇子榻边,眼眶通红,满面忧色,装作心疼担忧的模样。
“陛下……”见到萧璟宸,她声音哽咽,屈膝便要行礼,“臣妾急得乱了方寸,险些吓坏了皇子。”萧璟宸见她这般模样,心头那点不满稍稍散去,上前查看大皇子状况。
虽有高热,却并无大碍,只是普通风寒,贵妃趁机依偎上前,语声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臣妾从前恃宠骄纵,惹陛下不快,臣妾已知错,如今臣妾什么都不求,只求陛下顾念父子情分,莫要再冷落未央宫。”
她言语恳切,泪眼婆娑,再加上那香料悄然起效,萧璟宸终究是留了下来。
一夜旖旎。
次日醒来,贵妃眼底藏着算计,面上却温顺如水,自这日后,她便开始刻意装扮,饮食清淡,晨起时常悄悄掩唇作呕,身形也刻意显得慵懒倦怠,一举一动,皆是孕中模样。
宫人瞧在眼里,私下纷纷议论,只当贵妃是再度有孕。
时机成熟,贵妃才召来太医院院判,此人早已被她重金买通,又与丞相一党有所牵连,自然心领神会,诊脉之时,他故作凝重,片刻后面露喜色,躬身叩首:“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脉象滑利有力,正是喜脉!已一月有余!”
贵妃捂住心口,眼中迸出狂喜与安心,随即又化作柔弱泪光,哽咽道:“上苍庇佑……陛下又要有子嗣了……”
消息很快传入萧璟宸耳中,他虽先前对贵妃尚有芥蒂,可皇家子嗣为重,如今贵妃为他再添一子,龙颜大悦,当即下令赏赐不断,未央宫再度恢复往日盛景。
贵妃坐在镜前,看着满殿珍宝,指尖微微颤抖,她并非真的怀有身孕,这一切,不过是她为了复宠,为了自保布下的局,如今假孕一事已成,她不仅重新握住帝王恩宠,更有了足以自保的筹码。
只是那一丝惶恐,依旧藏在心底深处,假的终究是假的,这喜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可她已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演下去,哪怕日后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深宫里,撑到最后一刻。
只要能稳住地位,别说假孕,便是再凶险的事,她也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