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日暖风和,萧璟宸处理完朝政,没有去日日都去的未央宫,反倒轻车简从,径直往皇后居住的凤仪宫而来。
皇后正陪着大公主在廊下摆弄绣绷,大公主拿着小绣绷,笨拙地学着穿针引线,脸上沾了些许丝线绒絮,模样憨态可掬,听见陛下驾临,皇后慌忙拉着公主起身迎驾,屈膝行礼,声音温软恭敬:“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萧璟宸伸手扶起皇后,目光先落在大公主身上,见她眉眼舒展,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委屈模样,心头微松,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近日可还安稳?”
大公主怯生生抬头,见父皇神色温和,才小声应道:“回父皇,儿臣安稳,母后日日陪着儿臣。”
“安稳便好。”萧璟宸语气放缓,示意宫人将带来的点心玩具呈上,“这是朕让人特意给你做的,喜欢便收下。”
皇后站在一旁,看着皇帝与女儿亲近,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暖意,这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温情时光,她垂眸轻声道:“陛下有心了,臣妾替公主谢恩。”
萧璟宸瞥她一眼,见她依旧温顺拘谨,语气稍缓:“你是中宫,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公主是朕的嫡长公主,朕自然记挂。”一句话,让皇后眼眶微热,连忙垂首:“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一家三口立在廊下,阳光洒落,气氛温煦,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长久。
一阵环佩叮当、步履急促之声由远及近,李贵妃在一众宫人簇拥下,匆匆赶来,她一身宽松宫装,刻意微微拢着衣襟,护住那塞满棉花的小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焦急,远远便柔声唤道:“陛下……陛下果然在这里。”
萧璟宸闻声回头。
贵妃快步上前,也不行标准大礼,只微微屈膝,便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软糯发嗲,带着孕中人特有的娇嗔:“陛下,您怎么来了凤仪宫,也不告知臣妾一声?大皇子在宫里醒了不见父皇,哭得撕心裂肺,直喊着要找您,臣妾实在哄不住,只能带着他来找您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位置,身后乳母连忙将抱着的大皇子上前一步,大皇子一见萧璟宸,立刻伸着小手哭喊:“父皇……父皇抱……”
萧璟宸目光瞬间被大皇子引去,方才看向皇后公主的温和暖意,几乎是立刻移转,尽数落在贵妃母子身上,他伸手接过大皇子,搂在怀里,语气不自觉放得轻柔:“不哭,父皇在这儿。”
贵妃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依旧柔弱扶着腰,轻声道:“陛下,臣妾如今身子重,带着皇子实在吃力,偏生他又黏您,一刻也离不得……”这话明着是诉苦,实则是撒娇提醒,她身怀龙裔,又有大皇子傍身,才是最该被陛下时刻放在心上的人。
萧璟宸果然心头一软,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顾及:“辛苦你了,是朕疏忽,不该留你母子二人在宫中。”
“臣妾不辛苦,只要陛下时时记挂着臣妾和孩儿便好。”贵妃顺势轻轻挽住他的衣袖,姿态依赖,不过瞬息之间,帝王所有的目光与心神,尽数被贵妃母子占去。
皇后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方才那短暂的温情,如同阳光下的泡影,一戳就碎。
她抬眸,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陛下与贵妃,望着父皇怀中早已笑逐颜开的大皇子,再看了看身边仰着头,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大公主,心口微微发涩。
她是中宫皇后,是陛下明媒正娶的正妻,可在盛宠在身,又怀“龙裔”的贵妃面前,她连争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委屈与黯然,轻轻拉过大公主的手,微微屈膝,声音低柔得体:“陛下既有贵妃娘娘与皇子陪伴,臣妾便不打扰陛下雅兴,先带公主回宫歇息了。”
萧璟宸正低头逗着大皇子,闻言只是随意“嗯”了一声,目光都未曾多分给她半分,皇后不再多言,牵着大公主,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安静退入殿内。
廊下的阳光依旧温暖,可凤仪宫的影子,却在帝王转身的那一刻,显得格外冷清孤寂。
大公主被皇后牵着,频频回头望向父皇,小脸上满是不舍,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她小小的心里已经隐约明白,父皇的怀抱,是别人的,她和母后,只能安静退让。
后宫之中贵妃一家独大,前朝的丞相也在此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记着顾临之前的夺权之仇,边境久无大战,朝野渐生懈怠之意,丞相眼见顾临手握重兵,势力日盛,已成心头大患,便决意从兵权下手,暗中筹谋多日,终于在早朝之上发难。
宣政殿内,丞相缓步出列,手持朝笏,语气看似为公,实则字字针对顾临:“陛下,如今四海升平,边境久安,国库开支日巨,臣以为,各地精兵久疏战阵,徒耗粮饷,不若酌情裁撤,既可减国库之负,又能彰显陛下太平治国之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丞相一党早已串通好的言官纷纷附和,口口声声以民生、国库为由,步步紧逼,意图削去顾临兵权。
顾临立于武将之列,神色沉稳,待众人声浪稍歇,才大步出列,一身铁甲凛冽,目光如炬。
“臣,反对!”他声音铿锵,震得殿内一静。
“丞相只知太平,却不知边关暗流涌动,异族虎视眈眈,不过暂作蛰伏,伺机而动,精兵乃国之屏障,一朝裁撤,他日烽烟四起,谁来守国门?谁来护百姓?”顾临抬手,将一封密封急报高高举起:“此乃三日前边关八百里加急,异族暗中集结,边境不宁,已有小股滋扰,臣冒死直言,此时裁兵,无异于自毁根基!”
萧璟宸接过急报,略一阅览,神色沉凝,他本就忌惮丞相坐大,更知兵权不可轻动,此刻有顾临硬顶,正好顺势而定。
“丞相所言,虽体恤国库,却忽视边防要害。”帝王声音平静却威严,“武安侯所奏极是,边防一刻不可松懈,精兵非但不裁,朕还要令其严加操练,以备不虞。”丞相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
这是他与顾临交锋以来,头一回在朝堂之上被当众驳回,筹谋多日的裁兵之计,顷刻落空,威望大跌。
退朝之时,丞相望着顾临挺拔冷硬的背影,袖中双手紧握,眼底阴鸷如墨,此仇,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