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宸心中一暖,再看向身侧人。
顾安珩眉眼清润,虽带着疲惫,却依旧端雅温驯,一举一动都透着细致妥帖,没有恃宠而骄,没有借机张扬,只是安安静静,把一条性命,一份托付,捧在手心细心呵护。
“朕都看在眼里。”萧璟宸声音放得极柔,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角,指尖拂去一缕散落的发丝,
“你照料得极好,比乳母宫人还要上心,昭衍能有今日安稳,全是你的功劳。”
顾安珩垂眸,语气谦逊:“这是嫔妾分内之事,陛下托付于我,我不敢有半分怠慢,昭衍可怜,自幼无母,嫔妾多费些心思也是应当。”
“你总是这般。”皇帝轻叹一声,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力道温柔却笃定,“事事妥帖,处处隐忍,明明自己身子也弱,还硬撑着不眠不休,朕看着既欣慰又心疼。”
他低头,在顾安珩耳边沉声道:“往后朕会常来,殿内用度人手赏赐,但凡你开口,朕无不答应,谁若敢在背后议论半句,怠慢你们分毫,朕绝不轻饶。”
顾安珩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陛下……”
“什么都不必说。”萧璟宸打断他,目光落回摇篮中的萧昭衍,语气郑重,“你护着孩儿,朕护着你们两个,此生此世,朕必不让你们二人受半分委屈,半分风雨。”
当晚,无数珍宝赏赐流水般送入漪兰殿,金银绸缎补品,孩童所用的各式精巧物件堆积如山。
满宫都看明白了,陛下这不是一时兴起,是要把顾安珩和二皇子,一起捧在心尖上。
萧璟宸自己也说不清,这般心绪从何而起,他已是帝王,皇子公主并非没有,萧昭衍既非长子,也非他与顾安珩亲生,可他每次踏入漪兰殿,目光总会先落在那只小小的摇篮上,心头先自软了一片。
许是这孩子生来无母,弱得让人心疼,许是顾安珩守着他的模样,太过安稳温柔,又或许,是这一静一柔一稚,凑在一起,便成了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叫作“家”的暖意。
这日黄昏,他下了朝便径直而来,殿内没有繁文缛节,只一盏暖灯,顾安珩正坐在榻边,轻轻拍着萧昭衍。
“陛下。”顾安珩起身要行礼,被他伸手按住。
“不必多礼。”萧璟宸的目光已落在襁褓里,声音不自觉放轻,“今日如何?”
“乖顺得很,刚醒不久。”萧璟宸伸手,示意宫人将孩子抱来,乳母小心翼翼将萧昭衍放入他怀中,帝王动作生疏却极轻,手臂稳稳托住那团小小的身子,连呼吸都放得缓了。
他垂眸,看着孩儿皱巴巴却粉嫩的小脸,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攥成小拳头的手,不过是无意一碰,萧昭衍却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小手指一放一收,牢牢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道极轻极软,却像一根细暖的线,一下子攥进了萧璟宸心底最软处,他僵了一瞬,竟舍不得动。
顾安珩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泛起浅淡笑意,“陛下瞧,他认得您。”
萧璟宸喉间微涩,只低头望着孩儿,轻声逗弄:“小东西,力气倒不小。”他试着轻轻抽了抽手指,萧昭衍反而攥得更紧,小嘴巴还无意识地抿了抿,模样憨态可掬。
帝王心头一软再软,连日朝堂的疲惫,水灾的烦忧,后宫的纷扰,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抱着孩子,侧头看向身侧的顾安珩。
灯影落在他清润的眉眼间,温柔得让人安心。
殿内只有安稳的呼吸与淡淡的暖意,萧璟宸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和:“朕自己也不明白……昭衍并非朕的长子,也不是你亲生,可朕偏就对他格外上心。”
顾安珩垂眸,心里明白大抵是因为这孩子养在他这,陛下爱屋及乌,温声道:“皇子与陛下血脉相连,又生得可怜,陛下心软,也是人之常情。”
“不止如此。”萧璟宸摇摇头,目光温柔而笃定,落在他与孩儿身上,“朕有过孩子,有过后宫,有过这万里江山,可从前,朕只觉得这是皇宫,是朝堂,是天下,直到有了你们……”
他低头看了眼攥着自己手指不放的萧昭衍,再抬眼望向顾安珩,声音轻,却重得像一生承诺,“有你,有昭衍,你们母子二人在朕身边,朕才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家。”
顾安珩猛地抬眼,睫毛轻颤,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萧璟宸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真切:“安珩,有你们在,朕才像有了归处,往后这漪兰殿,便是朕的家。”怀中孩儿咿呀一声,依旧攥着他的手指不放。
殿内灯火温柔,将三人身影拢在一处,安稳得再也拆不开。
皇后听着心腹的回禀,将殿内那一番温言软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佛珠被她攥得发烫,几乎要嵌进肉里。
原来……陛下是这样想的。
万里江山,三宫六院,都不算家,偏偏只有顾安珩,只有那个刚降生不久的孩子,才是他心里的“家”。
她身为中宫,端坐后位多年,循规蹈矩恭敬守礼,日日为他祈福,为后宫安稳操劳,她守着这深宫规矩,守着帝王礼制,换来的不过是“皇后”二字的空名。
而顾安珩什么都不用做,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抱着一个非嫡非长的孩子,便轻易得了她穷尽半生都求不到的东西,帝王真心,与一个“家”。
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随即被滔天妒火吞没。
她不是不怨,从顾安珩入宫,一步步夺走陛下所有目光开始,她便日夜不安。
柔贵嫔死了,留下一个孤弱皇子,陛下不交给她这个皇后抚养,偏偏塞给顾安珩,如今更是亲口承认,有他们母子在,才算有家。
那她算什么?这后位算什么?这满宫的规矩礼制,世人眼中的母仪天下,又算什么?
陛下说,顾安珩与二皇子,是他的归处,那她这个正宫皇后,又该归往何处?
皇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死寂,从前她只是忌惮,只是敲打,只是试图用道理,用身份,用外戚之言,将顾安珩压下去。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顾安珩不死,她永无宁日,这后位迟早易主。
陛下的心已经偏到了极致,偏到无视规矩,无视身份,无视朝野议论,甚至要把那虚无缥缈的“家”字,都安在顾安珩身上,再不动手,将来等到二皇子再大些,等到顾安珩权势更固,等到陛下真的不顾一切废后立那个女人……
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
顾安珩,萧昭衍,你们既然敢占了陛下的心,敢毁了她的后位安稳,就别怪她心狠,这深宫,从来都是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死,她已经忍得够久了,也不想再忍了。
她缓缓转身,背影没入幽暗廊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既如此,本宫也不必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