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宫城门已下钥,户部尚书周崇安一身常服,面色惨白,满头冷汗地被内侍引着,一路疾行至文华殿,殿内烛火长明,萧璟宸正批阅奏折,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眉峰微一蹙。
“陛下,臣……臣有天大要事,深夜惊扰,罪该万死!”周崇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起来说话。”萧璟宸搁下笔,语气沉定,“何事慌成这样?”周崇安爬起身,双手将一只锦盒捧上,指尖都在抖:“陛下!江南水患,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贡银,昨日押解抵京,按例入库封存,可臣今夜盘库时惊觉,箱中白银,尽数被人调包,全是铅铁镀银的假银子!”
皇帝眸色一冷,上前掀开锦盒。
盒中一块“银锭”色泽滞涩,敲之声音闷哑,绝非官银特有的清亮,萧璟宸指尖一攥,声音冰寒:“三十万两,一两未剩?”
“每箱银锭只有最上层是真银……余下的全是假银子。”周崇安面如死灰,“押解入库封签,全是臣一手督办,如今出了这等泼天大祸,臣百口莫辩,特连夜前来请罪,请陛下派人彻查!”
“此事非同小可,是赈灾救命银。”萧璟宸压下怒焰,目光锐利,“你今夜密奏朕,未与任何人提及?”
“臣不敢声张,一发现便立刻入宫,连府中人都不知晓。”
“好。”皇帝沉声道,“此事暂且压下,明日早朝朕自有处置,你且回去,如常行事,不可露半分异样。”
“臣……遵旨。”周崇安叩首退下,心头依旧悬在半空,他隐隐有种预感,这锅,怕是要先扣在他头上了。
次日早朝,宣政殿上文武肃立。
萧璟宸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开口第一句,便直指周崇安:“周尚书。”
周崇安心中一紧,出列躬身:“臣在。”
“今日江南赈灾贡银就要发出,你办得如何?”皇帝语气平淡,周崇安却听得心头发凉,正要据实回奏,一旁忽然闪出一人,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面色激昂,高声启奏:“陛下!臣有要事参奏!户部尚书周崇安监守自盗,贪墨赈灾贡银,罪该万死!”
一语炸响朝堂,满朝哗然。
周崇安猛地抬头:“你胡说!”
“臣有凭据!”御史朗声道,“昨日贡银入库,全程皆由户部一手经手,封签完好,钥匙亦在周崇安手中,除他之外,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三十万两白银尽数调包?分明是他见财起意私吞灾银,再以假银充数,欺瞒陛下,草菅人命!”
另一官员立刻附和:“陛下,押解入库皆户部掌控,如今银库封条未动,假银在内,若非周崇安首肯,绝无可能!”
一时间,朝臣议论纷纷,目光齐刷刷盯在周崇安身上,有怀疑,有鄙夷,有冷眼,有落井下石。
周崇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辩解:“陛下明鉴!臣一生清廉,兢兢业业,绝不敢动赈灾分毫!银子入库前便已被人调包,臣亦是受害者!臣昨夜已密奏陛下,绝非临时编造!”
“哦?”都察院御史冷笑,“昨夜便知,却不声张,分明是伺机狡辩!库门未破,封签完好,除了你监守自盗,还有第二种可能?”萧璟宸端坐殿上,冷眼旁观,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周崇安逼至绝境。
周崇安有口难辩,百口莫辩,额上青筋暴起,却拿不出半分证据,他扑通跪倒,叩首流血:“陛下!臣对天起誓,绝无贪墨之心!这三十万两是灾民救命钱,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求陛下明察!”
“证据呢?”有人冷声喝问,“无凭无据,空口白牙,谁会信你?”周崇安僵在原地,心一点点沉到底。
他终于明白,对方布下的是死局,从一开始,就是要拿他顶罪。
萧璟宸看着殿中狼狈不堪、几近崩溃的户部尚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喧哗:“周崇安,你说入库前便被调包,那你告诉朕,官银皆有专属印记,你可还记得印记样式?”
周崇安一怔,连忙道:“回陛下!此次江南赈灾银,乃是昭盛五年四月于安边郡铸造,底部皆铸有铸造的时间地点,此次又铸印了‘赈灾’字样,非寻常官银可比!”
“很好。”皇帝抬眼,看向殿外:“进来。”
众人一愣。
只见殿门外,走进一个面色怯生生的小太监,手中捧着一方托盘,上覆明黄绸布,小太监低头躬身,将托盘稳稳奉至丹陛之下。
萧璟宸示意:“打开。”
绸布掀开,一块成色十足、光亮温润的官银静静躺在盘中,萧璟宸拿起银锭,转身展示给满朝文武:“你们看好。”
他将银锭翻转,底部清晰铸着一枚极小却工整的‘昭盛五年’、‘四月’、‘安边郡铸’、‘赈灾’等印记。
殿内瞬间一静,萧璟宸声音冷彻殿宇:“这块银子,并非出自户部银库,而是昨夜周尚书密奏后,朕密令暗卫,连夜前往城外驿站,寻到押解贡银入京的士兵,从其得到的犒劳赏银中找到的真品。”
他目光扫向脸色煞白的都察院御史与几位附和官员:“库中是假银,无此印记,这块是真银,印记分明,这说明调包,发生在押解入京之前,而非入库之后,真银未入库,周崇安如何监守自盗?”
真相,一下撕开。
周崇安僵在原地,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浑身脱力吗,萧璟宸重重一拍御案,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拿办都察院左都御史和押解官银入京途中经过的所有州县官员,严查地方官与军中经手官银之人!此案,是地方官员勾结私吞赈灾银,偷梁换柱,再设局栽赃户部尚书,意图蒙混过关!”
“周崇安,办事谨慎,深夜密奏,未酿成大乱,无罪有功。”周崇安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谢陛下明察!谢陛下信任!”先前叫嚣最凶的几位官员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宣政殿上,风停声寂。
只余皇帝冷沉的声音,回荡在梁柱之间:“灾民的救命钱也敢动,这一次,朕决不轻饶。”
旨意一下,锦衣卫与大理寺联手出动,雷霆锁拿,当夜,押解官银的将军,沿途州县经手官吏,与都察院通风报信的眼线,一夜间尽数被捕,刑房之内,烙铁通红,铁链铿锵,不过一夜,所有罪证悉数供认。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见赈灾银数额巨大,心生歹念,联合途经州县官员沿途偷偷将官银截留,换成铅铁镀银的假银,一路押解入京。
他们算准户部入库只查封签,不逐箱核验,更算定一旦事发,必定先拿户部尚书是问,完美替他们顶罪。
几日后,证据链齐全,案卷呈至御案。